單父邑的童謠，打我記事起就往耳朵裏鑽。
    “從春忙到大秋，醃鹹菜忙棉衣，苞米糧食對半種，一心趕單父邑。”
    莊稼人一年血汗，全指著臘月這場年集鬆口氣。方圓百裏頭號盛會，連鄰縣百姓都扛糧揣錢往這裏擠，人聲鼎沸，攤位綿延如龍。羊肉湯白浪翻滾，炸饊子酥香奪人，糖人、木簪、綢緞農具應有盡有，吆喝笑鬧攪成一團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
    我是呂雉，旁人喚我雉兒。
    年少心性好動，一逢集便約上元香、水桃、初夏結伴出遊。四姑娘並肩而行，容貌鮮亮，一路引來無數目光。旁人的打量我向來不在意，可今日人群裏，藏著一條甩不掉的尾巴。
    單夨，單父本地糧商巨富之子，妥妥的紈絝子弟。
    旁人趕集置辦年貨，他趕集隻為尋看女子。今夏河澗落水，他湊巧救過我，窺見過我與姐妹身形，自此心思便擺在明麵上，像饞貓盯著遊魚，毫不遮掩。
    暖陽拂麵，我們停在一處簪攤。銀簪刻桃花，金簪嵌碎寶，木簪蘊淡香。我撚起一支桃花銀簪，對鏡簪入發間。元香打趣，誇我如桃花仙子下凡，姐妹幾人嬉笑打鬧，沉浸在挑選飾物的歡喜裏。
    就是此刻，單夨快步湊上前來，直勾勾盯著我們，目光放肆無禮。
    元香性子潑辣，一眼認出這人，柳眉陡豎，一聲喝喊直接把周遭路人全吸引過來。
    “就是你！夏天河裏救雉兒的那個登徒子！”
    一聲落，全場靜了半瞬。
    單夨當場僵住，如同被符咒定住。片刻慌亂一閃而過，隨即強裝從容，撓了撓後腦勺，輕描淡寫開口。
    “是我。不過順手救人罷了，不值一提。”
    我望著他，心跳驟然擂動。
    此人便是我的救命恩人。預想裏該是英武俠客，可眼前這人眉眼帶痞，一副玩世不恭模樣。莫名的熟悉感浮上心頭，多年之後我遇見劉邦，也是這般吊兒郎當，偏偏能攪動我的心神。
    我壓下發燙的臉頰，聲音放輕：“多謝公子當日相救。敢問公子名籍？”
    “單家堡，單夨。”他目光牢牢鎖在我身上，“你便是雉兒，對吧？那日落水，聽你姐妹這般喚你。”
    我心頭一驚，他竟記住了我的小名。連忙自報家門：“我姓呂，東關呂家呂雉。這幾位是我的姐妹，元香、水桃、初夏。”
    姐妹二人立刻起哄，嬉笑打趣。
    “雉兒，這般大恩，幹脆以身相許！”
    哄笑聲四起，路人紛紛側目，我麵頰滾燙。強壓羞赧，穩住心神，正色開口：“今日倉促，未備謝禮。改日我親手備一份手信，答謝公子救命之恩。”
    單夨嘴上客套推辭，眼底的雀躍卻藏不住，滿心盼著這份禮物。
    不等我商議再會之期，急性子元香直接拍板。
    “後天！桃花澗小橋相見！”
    她悄悄湊近我耳邊低語：“良機莫失。”
    我瞪她一眼，心底卻悄悄生出幾分期待。桃花澗流水潺潺，想來風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