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尊大神不能一直飄在空中，先不說能不能見光，萬一被熱成像攝像頭拍到沈硯舟的痕跡，估計明天就得上熱搜。
    “我是說，你這身……魂體。能不能見太陽？能不能過安檢？地鐵閘機刷臉你刷不刷？”
    沈硯舟蹙眉：“朕乃天子之魂，何懼日光？”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社恐不社恐的問題。外麵滿街攝像頭，你飄出去，估計十裏八鄉的道士都要來找你。”
    沈硯舟：“……”
    陸辭翻出一張黃紙，把朱砂磨了，用毛筆沾著朱砂開始畫符：“我得給你弄個殼子。”
    他記得爺爺陸大柱以前提過茅山“寄魂”的辦法。普通鬼魂寄物，靠的是“引魂入器”。但眼前這位是帝王之魂，魂體凝實帶炁，硬塞進容器裏容易憋壞，得先畫一道“引魂附器符”，給他開個口子。
    他沒有正經學過，但看爺爺畫過，這種屬於茅山術最最基礎的入門符，筆順也不複雜，邊畫邊念叨：“茅山一脈，陸大柱親傳之孫，借祖上道統，引魂不引怨，附器不附人；鎖陽收陰，留形留識；帝王之魂，暫寄凡物，不傷主，不奪舍。”
    最後一筆艱難畫完，整體看來還不錯，像那麼回事。他的額頭已經出汗了，他拿起符細細將上麵多餘的朱砂吹走。
    “成了！”
    沈硯舟拿起符左看右看，陸辭解釋道：“這叫”茅山鎮魂寄器符”，我爺那一支的叫法。全稱再文氣點，叫”寄器不滅符”。鎮的是你魂裏那股怨氣，寄的是你的魂識，不滅是說你魂識不會散在器物裏變傻。”
    沈硯舟臉上的傲慢氣褪去了一點，“你一個凡俗書生，居然也會畫符？”
    “現學的。”
    陸辭說的有道理，現在魂體本來就不穩定，大白天的陽氣太盛，暴露在日光下沒有好處。
    沈硯舟最終還是同意了。陸辭會意，把那張符往他袖口外一貼，符紙碰到魂體的瞬間，朱砂紋路亮了。
    下一秒，沈硯舟的身形開始收攏，“凝”進了符中。陸辭反應極快，從包中抓出一個木匣。
    這是陸大柱留給他的老物件，早年給他辟邪用的。裏麵裝著一隻開過光的八卦牌，用來壓住魂體。
    “寄器不附活人，不附衣冠，不附刀剪。得是個”靜器”，這木匣是我爺給的，算靜器。”
    木匣輕輕一震。然後沒聲了。
    陸辭試著喊一聲：“陛下？”
    “朕在此！”
    陸辭送口氣，成功了，“你真進去了。”
    “你這符，雖然筆力生澀，但意思正，你爺爺，確非江湖騙子。”
    陸辭把木匣塞進雙肩包內側，又用衣服裹了一層背好。
    從回響市出發，坐大巴車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老家，陸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拿出手機開始搜：大夏武宗沈硯舟景和。
    結果依然是無。他低聲問沈硯舟：“你那朝的史書裏，果真是一點都沒留痕。”
    沈硯舟的聲音很小，“朕之國，不在你這朝正史裏。”
    陸辭沒有再說話，想來也是，二十四史翻過不止一遍。中國五千年文明，從夏商周到唐宋元明清，朝代更迭有一條鐵律，每一個被推翻的王朝，新朝都會修前朝史。元朝修宋史，清朝修明史，前朝的存在本身是抹不掉的。亡了就亡了，誰也改不了。
    五千年文明一路延伸至今未斷，若是沈硯舟來自華夏民族的任一一個朝代，這違背曆史，因為朝代都覆滅了，他的出現就是顛覆曆史。
    想到這裏，陸辭也想通了，他不再糾結沈硯舟的來曆。誰也不能保證這個世界上沒有跨時空存在的東西。
    經曆了五十分鍾的顛簸，到了鎮上已接近中午，陸辭走了十多分鍾的土路，拐進一個村子裏。老遠就看見一戶院牆上爬滿絲瓜藤的人家，門口蹲著一條黃狗，看見陸辭就搖尾巴。
    “柱爺！我回來了！”陸辭推開院門喊了一嗓子。沒人應。但旁邊豬圈裏傳來“咚咚咚”的剁菜聲。
    陸辭往豬圈那邊走，一個留著小胡子的銀發老人正蹲在豬圈門口的石墩上，麵前一塊大砧板，手裏一把菜刀，剁豬草剁得虎虎生風，嘴裏還叼著根煙。旁邊兩頭黑豬哼哼唧唧等著開飯。
    “爺！我回來了！”
    “嗯？”陸大柱沒抬頭，“你奶在屋裏，飯在鍋裏，自己盛。”
    陸辭拍了拍木匣，沈硯舟從匣子裏飄了出來，落地成人形，身形還是有些飄忽。
    “爺，我帶了個……人回來。”
    陸大柱剛好把豬草切完，“啥人？”
    “就是之前跟你說的，沈硯舟。大夏朝那個。”
    陸大柱手裏的刀停在半空，視線從陸辭臉上挪到他身後。沈硯舟站在兩步開外，深青袍子，玉簪束發，沒戴冕旒，臉色蒼白。
    陸大柱慢慢起身，眼睛一直盯著沈硯舟，他抓了一輩子小鬼，身上的戾氣很重，普通的小鬼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但沈硯舟沒有動，大柱身上帶的魂氣，還不足以讓他心悸。
    陸大柱做了一個讓陸辭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的動作。他雙手抱拳，躬身行了個古禮：“草民陸大柱，見過武宗陛下。”
    “老丈免禮！”
    “爺，你幹嘛？”陸辭看著兩人，“你倆唱的是哪出？”
    陸大柱直起身，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說你是個半吊子，你還不認，懂個屁。帝王魂，真龍氣，電話裏感受不真切，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有的人養了大半輩子小鬼，連帝王氣的門都摸不到。但凡出了一隻低階帝王鬼，養在身邊，能延年益壽，我行個禮怎麼了？你爺我又不虧。”
    沈硯舟笑道，“老丈客氣。”
    陸大柱把豬草往欄裏一扔，兩頭黑豬哼哼唧唧上前拱草吃，他把手在裙兜上擦擦，“進屋說，老婆子！來客了！倒茶！”
    屋裏頭一個老太太的聲音應了一聲。三人進了堂屋，陸辭他奶已經擺好了茶壺茶碗。老太太七十來歲，頭發全白了，腰板倒挺直，看見沈硯舟也不怵，倒了茶遞過去：“後生，喝茶。”
    沈硯舟雙手接了：“謝老夫人。”
    陸大柱在主位坐下，沈硯舟在客位坐了，陸辭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
    陸大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正經問道：“陛下，草民先問一句，你是怎麼到小辭那房子裏去的？”
    沈硯舟喝不慣人間的東西，沒有動茶水：“朕不知。朕駕崩後，魂魄困於寢宮。某日忽然離了那地方，再睜眼，便在那間屋子裏了。”
    “中間沒有過渡？沒有看見什麼？”
    “隻記得一股極強的怨氣將朕牽引過去。那房子前主人死時的怨氣。朕到了之後，那怨氣便散了。”
    陸大柱思索片刻，“前房主被人害死，怨氣衝天，把你這個帝王魂給引過去了。這事聽著合理，但有個地方說不通，你一個帝王魂，怎麼會被一樁普通的凶殺案怨氣引動？帝王氣比那怨氣強了何止百倍，應該反過來才是。”
    沈硯舟不解：“老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房子附近可能埋著跟你有關的東西，比你先一步到，前房主的怨氣隻是湊巧衝開了鎮物的一角，你才被牽引過來。”
    沈硯舟回憶片刻：“朕的玉璽確實被趙珩拿走了。但朕的貼身玉佩在朕死的時候還掛在腰上。醒來之後就沒了。朕以為隻是魂體不全，帶不過來。”
    陸大柱一拍**，“那就是了！這個先放著。先說鎖目樁。你流血淚的事小辭跟我說了。把袍子撩起來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