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狐痕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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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避開路上往來的弟子,一路朝著靜居的方向走。
越靠近那片院落,空氣裏便越安靜,連山風都像是被一層無形的東西隔開。他隱約察覺到那道禁製的存在,旁人靠近便會被擋回,可他靠近時,屏障卻悄悄留出一道細微的縫隙,供他穿過。
院內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他放輕腳步,貼著廊柱往裏望,原本該倒在案邊昏迷的雲泠,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往日素淨的白衣不見,一身豔紅,眼底的清冷盡數褪去,隻剩下破碎惑人的豔色。
雲泠抬眼看見了他,唇角漫開一抹淺淡、朦朧的笑。
沒有說話,足上金鈴隨著舞步輕輕作響,細碎叮鈴,聲聲跟著他的動作起落。他旋身起舞,廣袖翻卷流轉,衣袂隨著舞步四下散開。腰肢隨著韻律緩緩擰轉,紅衣貼在脊背上,勾勒出往日藏在寬大道袍之下的曲線。
抬臂時袖管順著肩頭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瑩白細膩的腕骨,指尖漫不經心地在空中勾出柔軟的弧。他並不急著靠近,舞步慢悠悠,一步一搖,每一次落腳都震得踝間鈴串輕顫,叮音纏綿,像絲線纏上人的心神。
江野的呼吸不自覺放輕,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心底的不安和莫名的燥熱攪在一起,明明清楚眼前這人狀態不對,卻挪不開視線。
雲泠的眼尾微微泛著薄紅,笑意浸在眼底,每一次旋身靠近,梅香便濃一分,氣息軟軟地裹上來,帶著一種叫人無力掙脫的蠱惑。
往日裏克製端方的仙尊,此刻全然換了一副模樣,折腰抬腕,動作柔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會碎裂。豔紅的衣袖、飄拂的裙擺一次次掃過來,擦過江野的臉頰、肩頭,淡淡的梅香隨之漫過來,拂在皮膚上,惹起一陣細碎的癢。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鎖著江野,每一次回眸,都帶著纏人的引誘,處處都和雲泠平日裏的樣子截然不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反常。
在回神時江野已經隨著雲泠來到屋內的桌子前。
舞步停下,雲泠回身走向案幾,抬手拿起酒壺。指尖搭在壺身,緩緩傾斜,清冽的酒液順著壺口細細淌進杯中。他抬眼,朝江野輕輕一瞟,眼波像藏了鉤子,絲絲縷縷勾著人的心神。待酒斟滿,他捏起酒杯,緩步朝江野走來,微微傾身,手臂環住江野的脖頸,把酒送到他唇邊。
溫熱的氣息拂在耳畔,聲音又輕又軟,帶著蠱惑:
“陪我喝一杯,好不好?”
酒意、梅香,還有他眼底纏人的暖意一同裹上來。紅衣的雲泠全然卸下了平日所有自持,周遭隻剩彼此的呼吸,金鈴偶爾一聲輕響。
【有一位極品美人正在向你求歡,請接受】係統的天音如同彈幕一般突然出現在江野的腦海中,滴噠滴噠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腦海裏催促。
杯沿還沒有碰到唇,那道冰冷的係統提示一遍一遍在識海裏盤旋,催促的滴答聲敲得江野太陽穴發緊。
江野垂著眼,視線落在雲泠踝間那串金鈴上,隻要對方微微一動,就漾開細碎清脆的鈴音,梅香裹著酒香持續往鼻息裏鑽。
他突然想起之前浴室那一回,等到天光放亮,雲泠是不是又會忘的幹幹淨淨,不留半分昨夜的記憶。
若是應下,算不算趁人之危?可拒絕的代價,他也承受不起。
念頭紛亂之間,雲泠握著酒杯的手輕輕一傾,清酒順著杯沿淌落,沾在江野的下頜,又慢慢滑進衣襟。他另一隻手還環在江野頸後,指尖輕輕摩挲著頸側的皮膚,呼吸溫熱,貼著他的耳廓。
金鈴隨著他微微的重心偏移,叮地輕響一聲。
江野所有掙紮,最後都在這一聲鈴響裏,沉沉落了下去。
紅衣鋪散在案邊,豔色翻湧。梅香混著酒氣彌漫在狹小的屋中,每一次輾轉,都帶動踝間金鈴斷斷續續震顫,細碎鈴音混在**的呼吸裏。
雲泠此刻全然沒有往日仙尊的自持,柔軟又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放縱。
夜色濃稠,屋內的鈴音斷斷續續,直到天邊慢慢浸開一層極淡的青白。
躁動慢慢褪去,雲泠的力氣一點點泄幹淨,軟軟靠在江野肩頭,閉著眼,呼吸綿長。金鈴安安靜靜,不再響動。紅衣淩亂地散落在身側,梅香淡了許多,隻剩下淡淡的餘韻。
江野始終是清醒的。他緩緩抬手,指尖卻懸在半空,終究沒有碰一碰雲泠的臉頰。隻靜靜地坐著,看著窗外一點點變亮的天色,心裏沉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化不開的石頭。
天光徹底大亮,屋裏酒氣還沒有散盡。
雲泠是先被身上異樣的酸脹感驚醒的。
他茫然地睜開眼,意識還停留在昨日議事殿退婚、聽見那些傷人閑話的片段,往後的記憶一片白茫茫,像被生生挖走了一塊。他動了動身子,**上殘留的痕跡清清楚楚,陌生又刺眼。
紅衣散落在榻邊,那串金鈴安安靜靜擱在案角。
雲泠渾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他素來守禮自持,一輩子都在恪守仙規、恪守婚約本分,怎麼會……
他指尖微微發顫,低頭看著自己,心底翻湧上來巨大的驚惶與混亂。他不知道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可身體不會騙人。
難道是他自己出了問題?
是神魂不穩,還是心魔滋生?或是那一縷潛藏的魔氣,已經悄悄侵蝕了他的神智?無數念頭瘋狂往腦子裏鑽,羞恥、惶恐、茫然纏在一起。他甚至不敢去細想,不敢去回想空白的那段時間裏,他究竟做了什麼荒唐事。
他匆匆攏好衣衫,將那串金鈴遠遠收進儲物袋,不願再看見。抬眼時,才看見一旁垂著頭的少年。
那是負責照料他的雜役弟子。
雲泠的呼吸猛地一滯。他嘴唇發緊,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發顫,盡量維持著表麵的平靜:“……昨夜,是你?”
少年的肩膀狠狠一抖,頭埋得更低,掌心掐進皮肉,不敢抬頭看他。雲泠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心一點點沉下去。
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雲泠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麵上慢慢斂去失態,重新歸於一片平靜,隻是那平靜底下繃得很緊。
他沒有發怒,沒有厲聲嗬斥,隻是靜靜看著垂首的少年,聲音輕而冷:
“昨夜之事,不要再提。就當從未發生過。”
少年身子一顫,依舊不敢抬頭。
雲泠移開目光,掩去眼底的紛亂,緩緩開口:
“我會安排人把你調離此處,不再負責伺候我起居。我觀你根骨尚可,有幾分修煉天賦,我會向一位長老舉薦,收你做外門弟子。比起做雜役,於你是更好的去路。”
這話聽著是提攜,內裏是劃清界限。
雲泠不想再和這個少年有任何近距離交集,想把這一塊失控的、肮髒的痕跡,從自己眼前挪走。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是告誡,也是底線:
“此事隻限於你我二人,一旦外泄,後果你應當清楚。”
江野喉間發緊,滿心的話堵在胸口。他不能說係統,不能說昨夜是雲泠主動,更不能說自己是被死亡威脅逼迫。躬身應聲的刹那,江野目光極快地掠了一下雲泠的小腹,旋即重重垂落,牢牢盯住地麵,不敢再抬。低聲應下:
“……弟子知曉。”
雲泠敏銳捕捉到那匆匆一瞥,一瞬間便讀懂了那一眼底下藏著的心思,寒意漫上來,下意識攏緊身上的衣衫。他揮了揮手,示意江野退下。
等少年走後,雲泠獨自在床上坐了很久才有動作。他緩緩抬手,輕輕覆在腹間,心底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忐忑。昨夜那場失控的荒唐,會不會真的留下什麼?
可這個念頭轉瞬便被他強行壓下。比起這件事,心魔才是懸在頭頂的利刃。一旦心魔奪了他的軀殼,他便會失去全部知覺,任由對方擺布。今日隻是誘他失態,來日若是借著靈月仙尊的身份為禍蒼生,後果不堪設想。
過了片刻,雲泠起身尋了一處靜室閉關。他打算將神魂裂隙裏滋生的心魔徹底鎮壓,斬斷那一縷魔氣隱患,把那日失控的禍根消弭幹淨。這一關,便是十二日。
隻是心魔紮根已久,遠比他預想的凶悍。
鬥法至深處,雲泠漸落下風,心魔驟然反噬。狂暴的力量順著神魂裂隙席卷全身,他苦心修持千年的仙道道統寸寸崩裂,道心裂開一道無法彌合的深痕。
神魂裏翻湧的惡念瘋狂叫囂,引誘他沉淪。雲泠牙關緊咬,心底拿定主意——寧可自爆元神,和心魔魚死網破,也絕不讓這東西再借著他的軀殼出去禍亂旁人。
撕心裂肺的劇痛從靈魂深處炸開,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的光景一點點沉進灰敗的黑暗。元神蓄起毀滅的力道,與心魔同歸於盡,一道白光打在心魔身上,心魔化作光點慢慢消散,雲泠也撐不住,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人眼看著就要隕落了。
就在這瀕死寂滅的關頭,異變陡生。
一股蟄伏在血脈深處、古老而溫熱的力量猛地蘇醒,自靈魂底層轟然炸開,硬生生衝散了包裹著他的死亡昏沉。
靈力流轉之間,耳尖發癢,蓬鬆的狐耳緩緩刺破**生長出來,身後數條狐尾舒展揚起,狐族上古血脈在道基碎裂的絕境裏徹底覺醒。
仙途已斷,可屬於狐妖的本源,替他接住了這一縷快要熄滅的殘魂。
心魔消散時裹挾的所有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紅衣、案上的酒、踝間叮鈴震顫的金鈴,還有那晚纏人的引誘、一室**的呼吸……一幕幕清晰地鋪展在他識海之中。
他終於全然知曉,心魔趁他意識沉淪之時,借他的身體做下了何事。雲泠在劇痛恍惚間,終於看穿心魔全盤算計,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殘響:“原來如此……倒是我低估了你。你真是好算計,你知道,我早晚會除掉你,哪怕賠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之前種種,都隻是為了攪動這連我都不知道的血脈,逼出這份妖族的本能。你清楚,我早已和沈硯撕破了臉,如今我妖形顯露,他絕不會放過我。你想要的,不過是讓我從雲端跌落,受人淩辱,生不如死。可你不該牽連無辜,隨意引誘、玩弄他人。”
神魂之中狐尾舒展的那一刻,靜室裏激蕩碰撞的靈力轟鳴,順著門縫漫了出去。
守在門外的侍女聽見裏麵劇烈的異動,心中惶恐,不敢久留,急忙前去稟報長老。
不多時,幾位長老帶著一眾弟子匆匆趕來,破了靜室外層禁製,推門而入。
屋內的景象讓所有人驟然僵住,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響。
往日清雅端方的雲泠,此刻耳尖支起蓬鬆狐耳,數條狐尾在身後緩緩浮蕩,濃鬱的妖氣在靜室裏散開,雲泠身上再無往日的仙氣。
長老麵色沉沉,目光落在那一對狐耳與舒展的狐尾上,聲音冷硬:
“雲泠妖形顯露,乃是妖物潛藏山門。即刻拿下,嚴加禁錮!”
幾名弟子持著鎖靈法器上前,冰涼的禁製一圈圈纏上本就虛弱無力的雲泠。
他渾身脫力,狐尾無力垂落,隻能任由人架住雙臂,耳邊是周遭壓抑的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