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紅筵碎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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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墟大陸,正道首宗承霄宗,雄踞山巔。
許多年前仙魔鏖戰,大陸險些傾覆。那一戰,承霄宗走出兩位驚才絕豔的少年天驕,被天下人並稱。
一位是雲泠,世人喚他靈月仙尊。他是上代掌門親傳弟子,天生音道奇才,一支玉笛可安神鎮邪,笛音清泠,能蕩盡魑魅。
另一位便是沈硯,上代掌門之子,如今的硯塵劍尊,承霄宗現任掌門。
二人自幼一同在承霄山長大,朝夕相伴,年少時一同悟道、下山除祟,戰火之中並肩浴血,是所有修士眼裏天造地設的一對。婚約自那時定下,隻待塵囂安定,便行婚典。
隻是那場大戰裏,雲泠神魂遭魔氣重創,根基受損,再也不能像從前一般,隨沈硯仗劍遠遊。
近來主峰之上,總有細碎流言悄悄漫開,弟子們三三兩兩躲在僻靜處低語,聲音壓得很低,依舊順著風,落進雲泠耳中。
“你們瞧見了嗎?掌門自凡塵歸來,事事都記掛著阿珩師弟。”
“掌門待靈月仙尊,向來隻有禮數,哪裏有這般上心。”
“都說他倆是天作之合,可我看,掌門對著小徒弟,比對這位未婚道侶親近得多。”
“噓,小聲些,這話萬萬不能當眾說。”
流言輕飄飄的,沒有實據,卻像細針,一下下輕輕紮著。
雲泠聽過,麵上不見波瀾,依舊如常。
他生得極好看,膚色是近乎剔透的冷白,眉骨清淺,眼瞳淡得像浸在寒潭裏的月光。平日裏脊背永遠挺得端正,衣袖垂落的弧度都安穩克製,周身像裹著一層薄而微涼的月華。誰同他對視,都會下意識收斂神色,不敢放肆,仿佛稍微生出一點輕薄念頭,都是一種冒犯。
可這份遙不可及的聖潔之下,他待人並不刻薄。若是門下弟子修行遇困來問,他會慢聲指點;若是山下凡人受邪祟侵擾求助,他也會動身前去相助。隻是他的溫和是淡淡的,不帶暖意,平靜有禮,始終隔著一層。
這日殿中,隻他們三人相對。
沈硯自凡塵曆練歸來,身側立著那個少年。
少年生得清秀單薄,眉眼軟軟,膚色偏白,一雙眼濕漉漉的,像受驚的小鹿,看著就惹人憐惜。一身素色弟子袍襯得身形纖細,安靜站在沈硯身側,下意識微微往他那邊靠。
沈硯抬手,很自然地攏了攏少年被山風吹亂的衣襟,指尖動作輕柔,眼底漾開一層溫軟。這份暖意,是雲泠和他定下婚約這麼多年,從未得到過的。
他抬眼看向雲泠,語調平穩客氣,如同對待一位敬重的同門前輩:
“雲泠,給你介紹一人。這是我俗世曆練時收下的徒弟,名喚阿珩。”
說著側身半步,將少年護在身後,指尖輕輕拍了拍少年肩頭,珍視之意明明白白:
“這孩子心性柔軟,早年在凡間受了許多苦,我放心不下,便收在門下。往後就留在主峰隨我修習劍道。山上風涼,我已經吩咐下去,給他收拾一間向陽靜室,再備齊劍譜與暖玉。”
他對著雲泠,談論的隻有婚約規矩、宗門事務;說起阿珩,連靜室朝向、禦寒暖玉這般細碎小事,都早早安排妥當。
雲泠垂著眼靜靜聽著,神色沒有半分起伏,心底深處卻有寒意絲絲縷縷滲進神魂。
他麵上不動,藏在神魂舊傷縫隙裏那一縷魔氣,在此刻極輕地顫了一下。
大婚這一日,整座承霄主峰都浸在一片喜慶的紅裏。雲階兩側懸滿喜幡,靈鳥銜著花瓣往來穿梭,空氣中漫著淡淡的靈香。主殿之內禮樂悠揚,四方仙門的賓客陸續入席,都是大陸上有名望的修士,衣袂如雲。
江野隻是個剛入山門沒多久的雜役,被安排守在殿外長廊,手裏攥著掃帚,慢慢清掃被風吹落的花瓣。厚重的殿門隔住了裏麵大半光景,隻有綿長舒緩的禮樂一陣陣飄出來,落在耳邊。他偶爾抬眼望向緊閉的殿門,心底莫名浮起一絲說不清的不安,腦海裏不受控製閃過浴殿裏那抹豔紅的影子,那個陌生、蠱惑的雲泠。他捏緊掃帚柄,目光落回腳下青石,不敢再多想。
大殿之內,紅燭高燒,燭火跳動,映得滿堂一片暖紅。禮台之上,雲泠一身製式繁複的喜服靜靜立著。衣料是上好的雲錦,金線繡著流雲紋樣,襯得他那張本就冷白的臉愈發清透。他脊背依舊挺直,目光安靜落在殿門方向,等著司儀開啟婚典流程。這麼多年的約定,仙魔大戰裏一同扛過來的歲月,如今終於走到這一步,旁人眼裏,這是一段傳揚大陸的佳話。
司儀整理好禮冊,正要揚聲開口。
禮樂悠揚,大典肅穆沉靜。兩側席位上的賓客端正坐直,腰背緊繃,隻偶爾彼此頷首示意;殿下列隊侍立的宗門弟子垂首靜立,收斂氣息,謹守大典禮儀,不敢有半分逾矩。殿門兩側,兩名仙侍持劍肅立,把守要道。
就在司儀正要啟禮的瞬間,一道單薄的身影猛地從殿外撞了進來。
是阿珩。
守在門口的兩名仙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攔,指尖扣住他的胳膊,低聲喝止:“站住!今日是掌門大典,閑人不得入內!”
阿珩拚命掙紮,胳膊用力往外掙,發絲散亂,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又撕得很響:“放開我!我必須進去!我有話要說!”
他發了狠一般扭動身子,不顧仙侍的桎梏,腳下踉蹌,硬是掙開半分束縛,踉蹌著衝到殿中,朝著禮台的方向嘶吼出聲:
“我懷了掌門的骨肉!”
話音落下的一瞬,整座大殿仿佛驟然凍住。
下一刻,壓抑的騷動順著席位悄悄蔓延開來,所有人的身子繃得更緊。
近處一位修士指尖猛地攥緊袖擺,指節泛白,喉結重重滾動一下,飛快側過頭,唇瓣幾乎貼在同伴耳側,氣音壓得又輕又急:
“是掌門從凡間帶回來的那個徒弟?”
身側那人睫毛劇烈顫動,視線飛快掃過禮台,又慌忙收回,不敢久留,聲音發緊:
“師徒……這是宗門戒律明令禁止的。”
隔了兩個席位,有人垂著眼,指尖反複摩挲腰間玉佩,眉頭死死擰起,用氣聲喃喃:
“男子**本不是怪事,可這事偏偏趕在今天,趕在大婚之上……”
“承霄宗的臉麵,這下怕是保不住了。”
底下侍立的弟子更是心慌不已,脊背繃得筆直。原本垂落的目光不受控製地往上飄,偷偷斜睨禮台;察覺到身旁同門也在偷看,便飛快對視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屏住呼吸,連肩膀都繃著,生怕被長老抓個現行。他們內心驚濤駭浪,卻隻敢借著餘光交換慌張的眼神,半個高聲的字都不敢吐露。
一道道目光沉沉來回遊走,先落在阿珩單薄淩亂的身上,緊接著齊刷刷轉向禮台邊的沈硯,最後,全部湧向站在原地、一身喜服的雲泠。視線裏藏著震驚、惶然,還有一絲不敢外露的唏噓。
前排的二長老僵在席位上,一雙老眼瞪得滾圓,滿眼都是不敢置信。他捋著長須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顫巍巍站起身,聲音沙啞,對著沈硯發問:
“沈硯,他說的……是真的?”
沈硯沉默許久,殿內隻剩下燭火噼啪輕響。片刻之後,他緩緩抬眼,坦然頷首,聲音平靜地承認下來:
“是真的。”
這句話落下的刹那,二長老一口氣沒能順過來,身子猛地一歪,當場氣急攻心暈了過去,旁邊幾名長老慌忙伸手去扶,殿內瞬間炸開洶湧的喧嘩。驚呼聲、倒抽冷氣的聲響此起彼伏,喜慶的禮樂早就停了,方才肅穆的氛圍蕩然無存。
沈硯上前半步,麵上帶著幾分悵然無奈,目光輕輕掃過身側的阿珩,似有隱晦的示意,聲音壓得沉痛,擺出一副被動無奈的姿態:
“諸位,此事並非我籌謀算計。隻是一場意外,情難自控才有了這樁事。阿珩私自取藥服藥一事,我事先並不知情,我也是剛剛才知曉。”
萬眾矚目之下,雲泠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失態,沒有顫抖,也沒有厲聲質問。他目光淡淡掃過身前並肩而立的兩人,清晰平緩的聲音壓過滿堂嘈雜,一字一句傳出去:
“諸位應當知曉凝嗣丹的規製。此丹專供定下婚約、待嫁之人申領,需在大婚之前半年至一年持續服食,在體內築造孕宮;待到胎魂孕育圓滿,再剖腹取出孩兒。無婚約、無大婚名分之人,按規矩,根本取不到凝嗣丹。阿珩無婚無約,卻早已服下此藥築好孕宮,你不知情那他的藥是那來的,這事從不是一時意外,是你們早早謀劃妥當。”
沈硯下意識張了張嘴,想要開口辯解,可對上雲泠那雙清泠平靜的眼眸,所有說辭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泠視線越過他,掃過滿堂錯愕的賓客,聲音穩定清晰:
“婚約,就此作廢。”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素來溫和清冷的靈月仙尊會崩潰、會質問,可誰也沒有料到,他就這樣平靜斬斷了相守多年的約定。沒有哭鬧糾纏,隻剩一身孤絕。
殿內的喧鬧順著門縫飄出去,傳到長廊上江野耳中。他聽不清裏麵具體的話語,隻知道原本舒緩的禮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壓抑的騷動。心底那股不安愈發濃重,腳步下意識往殿門挪了半步,又忌憚大典規矩,不敢靠近。
雲冷的住處有一些偏遠,那是竹林的深處很是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雲泠獨自回到這裏。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他有些厭倦,他並不想在和其他無關的人交流。
屋內合巹酒靜靜擺在案上,紅燭搖曳,滿眼都是刺目的喜慶,此刻隻顯得荒唐。大殿上沈硯躲閃的眼神、阿珩通紅激動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裏翻湧。神魂深處那道蟄伏的黑影隨之躁動起來,暗處的力量拉扯著他。
多年的背叛狠狠紮進心底,舊傷被牽動,兩股力量在他神魂裏衝撞撕扯,五髒六腑一陣陣發緊發疼。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他踉蹌著扶住雕花桌沿,一口鮮血直直嘔在大紅錦緞桌布上,殷紅的血跡慢慢暈開。
眼前光影搖晃,渾身力氣被抽空,他身子一軟,直直倒了下去。
江野聽見消息的時候,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猛地沉了下去。他在原地愣了片刻,猶豫再三,悄悄把掃帚靠在廊柱旁,打算繞開往來的弟子,往雲泠的靜居方向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