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敲門聲打破了夜的寂靜，也打亂了屋內人的思緒。叫門的是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少年，他應是捧著木盤在廊下站了許久，隱約能見到他身上的白色弟子袍衣角泛著濕意。高眉骨襯得他眼窩略深，一雙杏眼清亮，有神。此刻低垂著眼，長睫落出淺淺陰影。那眉是利落的劍眉，輪廓鋒利，下頜線幹淨清晰，骨相分明，帶著少年人未磨平的銳氣。額前碎發被夜風掀動，鬢角浮著一層薄汗，脊背繃得挺直，指節扣緊木盤邊緣微微泛白，明明生得英挺，卻斂著鋒芒，透出幾分拘謹忐忑。
    殿內靜了片刻，才飄出一道聲音，清而偏薄，語速舒緩，像冰玉相擊，淡淡的，隔著一層氤氳水汽，聽不出喜怒：
    “門外何人？何事？”
    少年喉頭微緊，垂著頭恭聲應答：
    “回仙尊，我是執事殿派來的雜役。估摸著您沐浴將近，前來服侍您更衣。”
    短暫的沉寂過後，那道清泠的聲音再度響起：
    “進來。”
    少年伸手推開木門，一股溫熱白霧先一步湧了出來。殿內水汽蒸騰，將銅燈的光暈揉得朦朧。靈泉湯池浮著零星白梅，淡淡的梅香混著濕熱的氣息漫在空氣裏。靈月半倚在池沿，一身紅衣浸在霧氣之中，衣料被泉水濡濕，軟帖地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他骨相清絕，麵容偏窄，眉峰輕揚，一雙眼纖長含霧，眼尾淺淺上挑，瞳色清潤，蒙上水汽之後，像盛著一汪軟光。鼻梁秀挺，唇色淺淡，膚白得近乎通透，在紅衣映襯下，豔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一股不染塵俗的空靈。烏黑長發盡數散開，濕發一縷縷垂落肩頭，水珠順著發梢緩緩滾落，滑過纖細頸側，沒入衣料。
    他抬眼望過來時，方才那幾分清冷盡數褪去，語調放得柔緩，裹著水汽，尾音輕輕往下落，帶著漫不經心的蠱惑：
    “過來。”
    少年目光撞進這一幕，呼吸猛地一滯，下意識咽了口唾沫。手裏木盤險些晃了一晃，他慌忙收緊手臂穩住，睫毛慌亂地顫了顫，想低頭避開視線，目光卻像被黏住一般挪不開。心底轟然一響，他從前隻遠遠見過這位仙尊白衣清冷的模樣，從未想過，這人也會有這樣惑人的一麵。一股燥熱順著後頸往上漫，他連耳尖都燒了起來，心裏不斷警鈴大作，一遍遍提醒自己尊卑有別，可心跳還是不受控製地亂了節拍。
    他硬著頭皮，一步一步踩著濕滑的青石往湯池邊挪。
    靈月仙尊就那樣半倚在池沿看著他，眼裏含著一層水汽似的柔光。待他走近，靈月忽然伸出手，指尖扣住他腕間，微微一沉，便將人猛地拉進了湯池。
    “嘩啦——”
    熱水劈頭蓋臉漫上來，少年猝不及防，整個人跌進靈月懷裏。木盤險些脫手，慌亂間隻能伸手扶住池沿，又像是不經意般抵上了靈月的肩。紅衣被水浪掀起，濕帖地貼在兩人之間，少年甚至能感覺到靈月微涼的呼吸擦過他頸側，帶著梅香與水汽。
    靈月仙尊低低笑了一聲，聲音低沉悅耳。他緩緩的抬起胳膊，衣料下露出一隻手來，那隻手細白纖長，指節清雋，指尖覆著一層溫潤水汽。他將手放在少年身上，指尖先輕輕掃過少年頸側，在喉節處流連許久，然後順著濕透滑開的衣領慢慢往下，一路遊移，最後落在鎖骨之上，緩緩流連。語調輕得像惑：
    “慌什麼？”
    少年渾身猛地一顫，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
    識海裏，冰冷僵硬的主係統音突兀炸開：
    【宿主請注意！現在觸發強製攻略任務：前方發現極品美人，正在向您示好，請觸碰對方，回應示好！任務獎勵：大量修為、珍稀天材地寶！若任務失敗將獲得責罰】
    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來，冷熱兩股感受在他身上衝撞。他清楚，眼前人是和掌門定下婚約的仙尊，自己隻是無根無憑的底層雜役，半步越界便是滅頂之災。可眼前的蠱惑鋪天蓋地，係統的催促一遍遍敲打心神，理智搖搖欲墜。
    少年僵在水裏，連動都不敢動。濕熱的氣息、靈月仙尊的聲音、紅衣貼膚的觸感，還有係統冰冷的提示音，攪得他心神幾乎碎裂。他能清晰看見靈月仙尊纖長的眼睫，看見那雙眼尾微揚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像在看什麼有趣的獵物。
    就在他心神恍惚，指尖忍不住要觸碰那片紅衣時。
    靈月眼底的柔光驟然一收。
    那隻方才還流連在他鎖骨的手，猛地扣住他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少年瞳孔驟縮，還未反應過來，臉上已經挨了重重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響撞在水霧裏，又被濕熱的湯池吞了回去。
    靈月緩緩鬆開手，眼底隻剩寒潭似的冷意。他重新倚回池沿，紅衣在水麵緩緩散開，方才那點溫柔惑意，早已消失得幹幹淨淨。
    “誰準你碰我的？”
    他聲音很輕，卻冷得刺骨。
    少年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身子歪了歪，整個人往熱水裏沉了下去。池水瞬間漫過口鼻，他猝不及防地嗆水，手腳慌亂地在水裏撲騰掙紮，像要溺水一般。
    明明身周是溫熱的泉水，可寒意卻順著骨頭縫一點點往外鑽。他怔怔望著近在眼前的靈月，方才那些繾綣蠱惑、指尖落在鎖骨上的觸感還清晰得像是幻覺。他分不清眼前這人到底是溫柔**，還是冰冷殘酷。前一刻還引著他沉淪，下一刻便能毫不留情地落下一掌。這人的溫柔是假的嗎？可那觸感又真實得嚇人。他不敢去揣測靈月的心思，隻覺得這人像一團裹著暖光的迷霧，看著好看，踏進去便會溺死其中。
    靈月不再多看他，起身邁步走出湯池，站在池邊青石上。他伸手，一把攥住少年的後領，直接將人從水裏拽了上來。少年重重跌坐在潮濕的石麵上，胸口嗆進不少池水，佝僂著身子，止不住低頭劇烈咳嗽，水漬順著發梢、衣角不斷往下淌，模樣狼狽不堪。
    靈月抬手，廣袖輕輕一拂。一層淡淡的靈光漫過周身，方才濕透的紅衣瞬間幹爽平整，長發也不再滴水，他緩步走到池邊雕花玉椅旁，微微側著身子落座，指尖漫不經心地捋開垂落在胸前的一縷長發，又抬手輕輕向外鋪展、理順衣擺，豔紅的衣料順著椅沿緩緩垂落鋪開，姿態慵懶，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嫵媚。
    他垂眸看向咳得抬不起頭的少年，緩緩抬起腳，腳尖輕輕一挑，托起少年的下頜，引著他不得不抬眼望過來。
    褲管隨著抬腳的動作鬆鬆滑下一小截，露出一截瑩白纖細的腳踝，係在上麵的金鈴微微一晃。
    叮鈴——
    細碎輕軟的鈴聲，溶在周遭氤氳的水汽裏。
    腳尖沒有立刻收回，就那樣慢悠悠貼著**輪廓往下蹭，順著下頜線，擦過頸側柔軟的皮肉，一點一點，輕輕抵在少年的前胸。力道輕得幾乎一碰就會挪開，似碰非碰，留著若有若無的觸感。
    靈月抬了抬手，細白的指尖緩緩擦過江野方才挨過一掌的臉頰，指腹摩挲著那片泛紅的**，動作慢而軟。
    他聲音放得低柔，裹著水汽，漫不經心落在少年耳邊：
    “所有東西，得是我賞你的，不該是你伸手來求。”
    說著，他微微俯下身，麵容離少年極近，溫熱的氣息拂過少年的耳畔，語調慵懶又曖昧：
    “今日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頓了頓，他目光沉沉鎖著少年，輕聲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江野一怔，喉頭發緊，低聲應道：
    “我叫江野。”
    話音落，廣袖猛地一揚，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仙力裹住江野。少年身不由己地向後飄飛，踉蹌著摔在殿外廊下。厚重殿門“吱呀”一聲合上，隔絕了殿內氤氳的梅香與白霧。
    殿內隻剩下水珠滴落在青石上，滴答，滴答。
    江野摔在廊下冰涼的木階上，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半邊臉頰的灼痛、胸腔裏殘留的悶澀一齊翻湧上來。晚風穿過廊柱，吹得他濕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冷得他控製不住打了個寒顫。
    下一秒，識海裏那道毫無感情的機械音驟然炸開，尖銳刺耳：
    【攻略任務！宿主未完成要求，懲罰啟動：電擊十秒！】
    滋滋的電流猛地竄遍四肢百骸，像是無數根細針，順著經脈往骨頭裏鑽。劇痛瞬間吞沒了他，江野死死咬緊牙關，悶哼卡在喉嚨裏，脊背不受控製地弓起，指尖深深摳進身下冰涼的木板。冷汗順著下頜滾落，混著還沒擦幹的池水，一滴滴砸在廊階上。
    他腦海裏反複回放浴殿裏的畫麵。
    靈月溫熱的指尖擦過鎖骨時的觸感，紅衣漫在水霧裏驚心動魄的豔色，還有那一記幹脆利落的耳光，以及那句壓著邊界、不容僭越的告誡。
    他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哪一部分隻是引誘。
    是仙尊本就喜怒無常，還是從頭到尾，自己都隻是對方閑來逗弄的玩物？
    十秒的煎熬漫長得像一整個晝夜。電流褪去之後，四肢還殘留著發麻的鈍痛，渾身脫力，江野癱在台階上大口喘氣。
    殿門緊閉，梅香與白霧都被隔在裏麵。
    他抬頭望向那扇雕花殿門，心底漫開一層濃重的惶惑與無力。
    夜色慢慢褪盡，晨光漫過仙門的飛簷，落在演武場青灰色的石磚上。
    江野熬了半宿，身上電擊留下的麻痛還沒有散盡，臉頰的掌印淡了些許，隻是一碰依舊發疼。他按著雜役的差事過來打掃演武場，手裏攥著掃帚，心神總不自覺飄回昨夜的浴殿，紅衣、梅香，還有那句“凡事隻能我給你，而不是你向我索取”，反反複複在腦子裏打轉。
    他本以為短時間內不會再撞見靈月。
    可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江野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抬眼。
    來人正是靈月。
    隻是今日的他，早已褪去昨夜那一身豔紅惑人的紅衣，換上一身素白廣袖仙袍，長發一絲不苟束起，眉目清冷淡漠，周身縈繞著疏離出塵的仙氣，和昨夜水霧裏那個嫵媚勾人的人判若兩人。
    他目光淡淡掃過場中，落在僵在原地的江野身上，眼底一片全然的陌生，尋不到半分昨夜水霧裏的痕跡。
    江野的呼吸驟然一滯，手裏的掃帚險些脫手。
    他還沒有從昨夜的拉扯裏抽離出來，對方卻像是根本不認識他，陌生得讓他心口發悶。
    靈月停下腳步，垂眸看向他，語氣平淡，不帶波瀾：
    “你是誰？是新來的雜役？”
    江野喉間發緊，垂著頭恭聲應答：
    “回仙尊，我是江野。”
    靈月微微頷首，隨口吩咐：
    “打掃仔細些，莫要留下碎石，待會弟子們要在此處練劍。”
    話音落下，他目光掃過江野遮掩不住的蒼白氣色，以及臉頰淡淡的紅痕，略一沉吟，抬手自袖中取出一隻白玉小瓶，輕輕丟到江野腳邊。
    “瞧你氣色不佳，臉上有傷，若是宗門裏弟子爭執所傷，這藥你拿去。”
    說完，他不再多言，徑直往演武場高台走去，衣袂拂過地麵，不帶半分停留。
    江野站在原地，盯著腳邊那隻溫潤的玉瓶，指尖微微發顫。識海裏的係統安靜著，沒有彈出任何提示。
    隻有他自己清楚，昨夜湯池邊的一切都真實發生過。
    水霧裏那抹豔色，和眼前素衣清聖的靈月仙尊在眼前交疊。他分不清，哪一副模樣，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