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三日，京城各處都加派了錦衣衛巡邏。
    沈遙沒有繼續留在城內。他尋了城外一處荒廢的山神廟暫時落腳，閉關調息，彌補那日在靖王府過度催動隱身術損耗的內力。
    山神廟破敗已久，神像蒙著厚厚的灰塵，四處漏風。沈遙並不在意居住環境好壞，他在哪裏都能歇腳。這三日他極少出門，隻是偶爾在黃昏時分出去一趟，簡單采買幹糧，並且每次出門都會更換不同的易容樣貌，絕不重複。
    他習慣不留任何痕跡。
    靜坐調息的時候，沈遙腦海裏偶爾會閃過陸凜那雙深邃的眼睛。
    那日交手的細節一遍遍回想。陸凜明明有機會重創甚至攔下他，可每一次出手都留有餘地，隻擒不殺。一個執掌詔獄，以狠絕聞名的錦衣衛指揮使，為什麼會對他這樣一個江洋大盜手下留情？
    想不通。
    沈遙也沒有花費太多心思深究。他素來不愛揣測旁人的心思，隻記住一件事：陸凜是一個極大的隱患，往後凡是和此人相關的一切，都要遠遠避開。
    等內力徹底複原之後，他便打算離開京城，去往南方。京城這一趟，得不償失，寶物沒拿到，還惹上最不能惹的那個人。
    第四日清晨，沈遙換了一張中年文士的易容麵皮，下山去往附近小鎮采買物資，順便打探京城最新動靜。
    小鎮不大，集市人聲嘈雜，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沈遙混入人群之中，低調行走，一邊聽旁邊路人閑談。
    “聽說了嗎？錦衣衛最近放出消息，說近日要在城西古玩雅集展出一件前朝玉蟬，乃是絕世珍寶！”
    “哦？那可是稀罕物件，怎麼輕易拿出來展出？”
    “誰知道呢，陸指揮使親自下令安排的。聽說那玉蟬價值連城，好多江湖人都動心了。”
    沈遙腳步一頓。
    前朝玉蟬？
    他原本對珍寶已經沒有半分興趣，但是聽到陸凜的名字，心底立刻升起警惕。
    這太像一個誘餌。
    專門為他設下的圈套。
    陸凜知道他喜好探尋各類奇珍，故意放出寶物消息，等著他主動送上門。
    理智告訴沈遙，絕對不能去。一旦前往城西雅集，大概率又是一張天羅地網在等著他。有了靖王府那次前車之鑒，再踩進去便是愚蠢。
    沈遙走到街邊茶攤，點了一杯清茶，坐在角落，垂著眼簾慢慢思索。
    可轉念一想。
    若是不去，便等於他被陸凜逼得直接逃離京城，如同避禍一般。沈遙談不上好勝，但是他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走。再者，他也想看一看，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究竟還準備了多少手段。
    他可以易容成完全無關的陌生人，隻是去看一看，不伸手盜取寶物，未必會被認出。
    沈遙指尖輕輕摩挲茶杯邊緣。
    權衡片刻，他心中有了決定。去一趟，小心行事，隻觀不動，確認對方布局深淺，看完便直接離開京城南下。
    喝完茶水，他起身離開小鎮，回到山神廟。
    接下來一天時間，沈遙開始精心準備。這一次不能再用簡單的薄皮易容。他取出自己隨身行囊裏麵整套易容材料，仔細調整五官輪廓，改變臉型、眉形，甚至調整身高，連走路姿態、口音全部重新設計。最後出來的樣貌，是一個年過五旬，麵容普通、略帶駝背的外地老商人。
    就算陸凜當麵看見，短時間內也絕不可能認出他就是那日靖王府逃走的無影盜。
    同時他檢查隨身暗器，確認全部妥當，反複推演撤退路線，規劃好一旦出事，有三條不同的逃生通道。
    第二日便是城西古玩雅集的日子。
    雅集設在城西一處大宅院之中，不少京城權貴、江湖收藏家紛紛趕來，人聲鼎沸。沈遙一身灰布長衫，扮作駝背老商人，混在人流裏麵，慢悠悠走入宅院。
    院內擺滿各類古玩字畫，不少人圍在展品之前低聲交談。沈遙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不動聲色搜尋錦衣衛的蹤跡。果然，宅院各處都安插了不少便衣，表麵上是家丁護衛，實則全是陸凜手下。
    他心裏更加確定，這就是一個誘餌。
    最裏麵主廳高台之上，單獨放置一個錦盒，裏麵靜靜躺著那枚冰潤通透的玉蟬，正是傳聞之中的展品。高台四周守衛最為嚴密。
    沈遙慢慢往主廳方向走，刻意低著頭，一副畏縮拘謹的老商人模樣，時不時抬手咳嗽兩聲，完美貼合人設。
    離高台還有數步距離的時候，一道熟悉的聲音，忽然自前方傳來。
    “這位老先生，看著眼生，不知從何處來？”
    沈遙心底一凜。
    是陸凜。
    他緩緩抬起頭，依舊維持老商人渾濁的眼神，微微躬身，用刻意壓低沙啞的口音回話：“小老兒從南邊來，聽聞雅集有寶貝，特地過來開開眼界。”
    陸凜就站在玉蟬高台一旁，緋色飛魚服十分惹眼。他垂眸看著麵前這個駝背老者，目光落在沈遙臉上，慢慢掃視，看得沈遙心頭微微繃緊。
    陸凜的觀察力太過可怕。
    沈遙強壓下所有情緒波動，麵上依舊是一副老實膽小的模樣。
    “遠道而來不容易。”陸凜淡淡說著，目光依舊停留在他身上，“這枚玉蟬，確實難得一見。隻可惜，這件東西不是誰都能碰。有些人，越是想要稀奇珍寶，越容易自投羅網。”
    這話意有所指。
    沈遙垂著頭，裝作聽不懂，連連點頭：“指揮使說得是，小老兒隻是看看，絕不敢有別的心思。”
    陸凜靜靜看了他好幾秒，沒有繼續追問，微微側身，放他走到高台前麵觀賞玉蟬。
    沈遙走到錦盒前，目光落在那枚玉蟬上。玉質絕佳，雕工細膩，確實是難得的古物。但他此刻半點欣賞的心思都沒有，後背已經微微滲出一層薄汗。
    剛剛陸凜那番話，是隨口一說，還是已經認出他來了？
    他無法判斷。
    此地不宜久留。看完寶物，他必須立刻離開這個宅院，馬上動身出城。
    沈遙匆匆看了兩眼，便打算轉身離開。
    可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陸凜忽然上前一步，看似無意，手臂輕輕擦過沈遙的手背。
    指尖觸碰的一瞬間，陸凜眉峰微挑。
    方才那一下觸碰，他摸到對方手背筋骨，完全不是一個年邁老者該有的骨骼狀態。
    破綻。
    陸凜抬眼，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找到了。
    沈遙被那一下觸碰，心裏咯噔一下，知道不好，易容可以改樣貌體態，但是常年習武之人的筋骨很難完全偽裝。陸凜剛剛那一下試探，已經察覺到不對勁。
    不再耽擱。
    沈遙不再維持駝背姿態，猛地轉身，直接朝著宅院後門衝過去！
    “攔住他！”陸凜聲音響起。
    埋伏在院內的便衣錦衣衛瞬間全部出動，圍堵上來。
    沈遙不再隱藏實力，身法展開，在人群之中快速穿梭，避開一個個攔路之人。院內賓客頓時大亂，驚呼聲四起。
    陸凜腳步極快，直接追在沈遙身後。
    “沈遙，何必急著走？既然專程赴我的約，不多留一會兒？”陸凜的聲音在身後傳來，帶著一點玩味。
    沈遙不理會，全力朝著後門奔去。後門也有守衛，他出手快速將兩人逼退，衝出宅院大門，直接衝進外麵縱橫交錯的街巷之中。
    他一路狂奔，不斷轉彎，試圖甩開追兵。陸凜緊追不舍，兩人一前一後，在京城街巷飛速追逐。
    跑過兩條街道之後，沈遙看準一處巷子拐角，再次催動隱身秘術，氣息收斂，躲進側邊一處廢棄院落裏麵，屏住呼吸。
    陸凜追到拐角，停下腳步。他站在路口，目光緩緩掃過四周院落。
    “我知道你就在附近。”陸凜開口，聲音不高，“沈遙，一次次逃跑不累嗎？你逃一次，我便會再設下第二個局。你永遠躲不開我。”
    沈遙藏在斷牆之後，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壓到極致。
    過了許久，陸凜沒有再繼續搜尋，腳步聲慢慢遠去。
    確認陸凜離開之後，沈遙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這一次，險之又險。
    他不敢再回山神廟，那個據點大概率已經暴露。京城已經徹底不能久留。
    沈遙簡單辨認方向，直接朝著南城門而去，必須盡快出城。
    而另一邊，陸凜並沒有真的走遠。他站在遠處屋頂，看著沈遙奔向南城門的背影，唇角上揚。
    跑吧。
    你就算離開京城，我也依舊能找到你。
    這場追逐，不會因為一座城池的分隔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