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風裹著庭院裏晚開的海棠香氣，輕輕拂過高牆琉璃瓦。
    沈遙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黑影，悄無聲息落在靖王府後院最高的簷角上。
    他一身玄色勁裝，布料是特製的，暗夜之中幾乎能融進夜色。臉上沒有做繁複易容，隻是簡單貼了一層極薄的人皮，稍稍改動下頜輪廓，將本身那張並不惹眼的臉再抹平幾分，叫人就算偶然瞥見，轉頭便記不清樣貌。
    江湖上提起他，隻知一個名號——無影盜。
    沒人知曉他來自何處，多大年紀，真正長相如何。傳聞他善易容，能隱去身形，天下間但凡他想取的物件，少有得不到手的。偷盜於旁人，或是求財，或是泄憤，於沈遙而言，不過是打發漫長歲月的一樁閑事。他無家無親，心中沒有半分牽掛，世間萬事，都難以在他心底掀起波瀾。
    今夜目標，是靖王府藏寶閣內的一枚血珀玉扣。
    據說那枚玉扣之中封存著前朝一份密信殘片，不少勢力都在尋它。沈遙本身對什麼前朝秘史毫無興趣，隻是半月前偶然聽聞這件寶物，一時興起，便來了。
    他伏在簷頂，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來回巡邏的王府護衛。腳步聲規律，輪換的間隙有三息空檔。沈遙靜靜數著，呼吸壓到極淺，幾乎與周遭夜色融為一體。
    這便是他那門隱身秘術的根基。並非憑空消失，而是收斂全部氣息，借陰影遮擋，降低所有人對他的感知。隻是這秘術極耗內力，不能長久維持，一旦劇烈打鬥，氣息紊亂，隱身便會直接破掉，是他最大的短板。
    三息轉瞬而至。
    沈遙身形一動，如同鬼魅一般自簷角躍下，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幾個護衛擦肩而過，目光從他身側掃過，卻像是完全沒有看見這麼一個大活人，徑直往前走了。
    他穿過層層院落，一路避開暗哨，順利抵達藏寶閣。閣門鎖具精致繁複，在沈遙指尖隻片刻，便悄無聲息開啟。
    藏寶閣內擺滿各式珍玩，夜明珠懸在屋頂，散出柔和微光。沈遙熟門熟路走向最裏麵的紫檀木立櫃，目標應當就在第二層錦盒之中。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錦盒的那一刻。
    “沈遙，久候多時。”
    一道低沉清冷的男聲，緩緩自閣門外響起。
    沈遙動作猛地頓住，後背瞬間繃緊。
    被埋伏了。
    他幾乎沒有半分遲疑，立刻撤手，腳下後撤半步，同時催動秘術，氣息瞬間沉斂，整個人仿佛直接消失在這間屋子裏麵。他目光看向門口，心底飛快盤算退路。
    門外那人緩步走入藏寶閣。
    一身緋紅飛魚服，繡春刀懸於腰間，墨發用玉冠整齊束起。男子身形挺拔，肩背線條利落好看，一張臉生得極具衝擊力，眉骨鋒利，眼瞳深邃，五官精致到近乎奪目，隻是麵上沒什麼笑意，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肅壓迫感。
    陸凜。
    當朝錦衣衛指揮使。
    沈遙聽過這個名字。此人掌管詔獄，手段狠厲，朝中百官無不忌憚。隻是沈遙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一次隨手取一件古物，竟會驚動這位大人物親自在此守株待兔。
    陸凜踏入屋內，目光慢悠悠掃過空曠的藏寶閣，明明看不見沈遙，可那雙深邃的眼睛，落點偏偏就在沈遙藏身的陰影位置。
    “不必費力氣維持隱身了。”陸凜淡淡開口，聲音不急不緩，“我知曉你這門功夫的局限，隻要你內力稍有起伏，我便能捕捉到你的位置。從你翻過王府外牆那一刻，本指揮使就已經知道你來了。”
    沈遙心頭微沉。
    對方竟然這麼了解他的秘術？
    他一向小心謹慎，過往數次行動從未留下太多線索。這個陸凜，究竟查了他多少東西。
    “出來。”陸凜向前再走兩步，聲音微微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躲著，沒有意義。今日靖王府四周，早已布下重重錦衣衛，你插翅難飛。”
    沈遙沉默一瞬。
    繼續耗下去隻會持續消耗內力，隱身遲早會破。他幹脆收了秘術，身影自陰影之中緩緩顯露出來，玄色衣衫，姿態鬆弛，麵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萬事不上心的神情。
    “陸指揮使。”沈遙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慌亂，“我倒是好奇，靖王一件舊物，怎麼勞動你親自蹲守。”
    陸凜垂眸看他，目光細細落在沈遙臉上，像是在仔細打量傳聞之中這位無影盜。他見過無數窮凶極惡之人，或是張狂，或是惶恐，唯獨眼前這人，平靜得過分，仿佛身陷重圍的不是他。
    “血珀玉扣牽扯甚廣，不止是一件古玩。”陸凜緩緩道，“朝廷盯它許久。沈遙，你犯下多起盜案，今日，跟我回詔獄一趟。”
    話音未落，陸凜身形驟然動了。
    他速度極快，輕功竟絲毫不遜色沈遙，抬手直接朝著沈遙肩頭抓來！
    沈遙立刻側身閃避，同時抬手格擋。兩掌相撞，內力轟然對衝，沈遙被震得後退數步，手臂微微發麻。
    陸凜的武功，遠比他預估的還要強。
    沒有多餘廢話，沈遙不再戀戰。此地不宜久留，首要目標是脫身。他腳尖在地麵一點，直接朝著藏寶閣窗口衝去，打算破窗逃走。
    “想走？”陸凜低笑一聲，緊隨其後追上來，長臂一伸，直接扣向沈遙的手腕。
    沈遙手腕靈活一轉躲開，同時反手一掌逼退對方，整個人撞破木窗，直接躍到外麵庭院。
    院子裏果然已經站滿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層層合圍。
    沈遙眉頭微蹙。
    麻煩大了。
    他快速掃過包圍圈最弱的西側位置，打算硬闖。陸凜緊隨其後從窗口躍出，再度攔在他前路。二人在庭院海棠樹下快速交手，掌風呼嘯，落了一地白色海棠花瓣。
    陸凜招式淩厲，卻並不取他性命，招招都隻是想要將他擒拿。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鎖在沈遙身上，那眼神不單單是追捕犯人的銳利，還有一種沈遙讀不懂的，濃厚的興趣。
    沈遙一邊交手一邊評估，繼續打下去，內力消耗太快，遲早要被捉住。
    他猛地虛晃一招，逼得陸凜稍稍後撤一瞬，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再度催動隱身秘術！氣息瞬間隱去，身影消失在漫天飛花之中。
    “又來這一招。”陸凜輕聲自語，目光迅速在庭院搜尋。
    沈遙借著隱身，貼著院牆飛速奔跑，避開一眾錦衣衛視線，縱身一躍，翻出靖王府外牆。
    離開王府範圍之後，他不敢停下，一路全力疾馳，奔出數條長街，確認身後追兵暫時沒有跟上，才落在一條偏僻小巷的屋頂之上，停下腳步大口調息。
    內力消耗巨大，胸口微微發悶。
    今夜算是栽了。不僅東西沒有拿到，還直接暴露在陸凜眼前。
    沈遙抬眼望向靖王府的方向，夜色沉沉。
    那個陸凜……很危險。
    他本以為此後盡量避開此人便是。可沈遙不知道，自今夜海棠樹下那一次交手開始，那位錦衣衛指揮使，已經將他這個人，牢牢記在了心上，不會輕易放過。
    巷口遠處，一道緋色身影靜靜立在暗處，遙遙看向沈遙方才停留的屋頂。陸凜抬手，指尖撚起一片自靖王府帶出來的海棠花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跑掉了沒關係。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