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檸盞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壓著嗓子說道：“你嗅到什麼氣息，大概位置能否確定？”
    墨啟竹磕磕絆絆道：“阿盞，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
    嶽檸盞急出氣音：“我數三、”
    墨啟竹當即回應：“油煙氣，還有酒香。上回你去購買酒品之地，就在那處旁邊的巷子裏。”
    “原地候著，但凡出事我可不饒你！電話別斷。”嶽檸盞身周蕩開縷縷仙澤，身形騰躍而出。落地之際，餘光掃過沿路的監控探頭，心口一沉。已然顧不上太多，他朝巷內疾去。
    閃身掠至巷尾，他定了定神，冷眸瞥向眼前人。
    “阿盞，我……你、你怎會來得如此之快？”墨啟竹轉向他，邁出一步，又局促地收回腳步。
    嶽檸盞仙力隨怒意翻湧而出，凝出一根粗繩，飛纏墨啟竹周身，將他牢牢縛住。“深夜、暗巷！你目不能視，究竟何事此等緊急？”
    墨啟竹掙動一下：“阿盞，能不能先鬆開我。”
    “我不在家，你一人尚且會怕。”嶽檸盞來回踱步，發梢微翹，“結果半夜私自出來降妖？怕是英雄夢做得太多！路上障礙重重，夜裏本就是妖物魔物聚集的時候。好一個手機按鍵1最為要緊，碰都碰不得！”
    “你切勿動怒。”墨啟竹朝他挪步，粗繩竟毫無預兆落至地麵，探手摸索著抓住他衣袖。
    嶽檸盞眼眸微眯：“自己綁回去。”
    下一瞬，粗繩自動捆綁到墨啟竹身上，他急促開口：“我隻想盡快付你診費，不能壞了你師徒二人的規矩。除卻降妖，我想不出其餘法子。”
    嶽檸盞怔在原地，方才未見墨啟竹啟用法術，此人便隨心念操控了那根粗繩。
    “阿盞，我已知錯。”墨啟竹步步上前，鼻尖蹭到他額間才停下，卻沒有避開之意。
    嶽檸盞後撤數步，指尖輕輕一勾。粗繩隨之延展，層層繞住墨啟竹雙腕，繩端落回他掌心。“最後再說一次，我已收過你的診費。況且，我不一定能醫好你。”
    墨啟竹指腹輕碰他手臂：“入畫一遊，豈能算數？你是名聲響徹妖界的盞半仙，我要遵循妖界的規製。”
    嶽檸盞拉著繩子往巷口走：“你太過偏執。往後多引我入畫遊玩，便算作等價交換。不可再趁我入睡，獨自出門。”
    墨啟竹靜靜跟在後麵，不聲不吭‌。
    嶽檸盞自顧自念叨：“我仍舊放心不下。從此刻開始，睡前都要綁住你的手，醒來後若繩索有一絲異動，即代表你出過門。”
    墨啟竹走到他身側，小聲詢問：“如若……我起夜怎麼辦？”
    “你少誆我。”嶽檸盞餘光掃過他，“你不食五穀，不飲清水，何來排泄之說。”
    墨啟竹輕笑一聲：“我依你所言，努力效仿凡人進餐。”
    嶽檸盞沒好氣地說：“不必提此事，若夜裏要起身，隻管喚我。”
    二人談話間，周遭空氣一瞬扭曲。墨啟竹連忙掙開粗繩，擋在他身前，側耳感知異常動靜。
    “無需緊張。”嶽檸盞輕捏鼻梁，“不出意外，來者是緝妖司之人。”
    “盞半仙，未料到我們再度相見，竟是以此等方式。”聲音落處，一層屏障隨之鋪開，將二人籠罩其中，男子的身影漸漸顯現。
    “宮止語，你半夜仍在執勤。”嶽檸盞見到來人，鬆下一口氣，“你愛人雪人怎未相隨？我尚有事想尋他解惑。”
    宮止語無奈地看著墨啟竹：“我接到電話，去緝妖司收妖物。正巧有新任務派發，不料觸發任務的正是你二人。”
    嶽檸盞忽而一笑：“數年前你深夜來電擾我，如今夜裏頻頻被阿竹吵得不可安睡，實在解氣。”
    “這舊事你還記著？當真記仇。”宮止語取出手機搗鼓，說回正題，“監控拍到你現身的畫麵，需給我一個合理解釋。倘若被凡人窺見，可是要去一趟緝妖司的。”
    “全都賴我。”墨啟竹朝他的方向探步，“止語，此事因我而起，你不許為難阿盞。”
    “你們可知，擾亂人間秩序，在妖界是要受罰的？”宮止語遞出手機，“檸盞簽個字。”
    嶽檸盞勾起唇角，學著牙亥往日應對緝妖司的話術，從容言道：“緝妖司，管的是妖界秩序。”
    宮止語挑眉，舉著的手一直未能放下。
    “我既非精怪，亦非魔物。”嶽檸盞微微湊近，笑容搞怪，“豈能歸你們妖界管束？”
    墨啟竹肩頭一鬆：“此言有理，我本非三界之人，你管不到我們。”
    宮止語愁眉不展，放下手道：“你們這般不配合，我委實難辦。”
    “不為難你，我們繳納罰金。”嶽檸盞輕撞墨啟竹臂膀，暗自偷樂，“緝妖司便不去了。”
    宮止語輕嘖一聲：“也罷，我回去寫個千字報告，全當還你幫我愛人治療眼疾的恩情。”
    墨啟竹指縫漾開煙霧，喚出幾個錢袋子。
    “就不能用手機結算？”宮止語瞥了他一眼，接過妖幣連連搖頭。
    嶽檸盞收起玩心，神色轉而認真：“止語，還有一事，我需向你求助。”
    宮止語抬臂輕拂，將妖幣收入囊中：“隻求盞半仙不要為難我，其餘事隻管開口。”
    “昔日我路過你家鋪子，一是察覺宅內有人身患眼疾，”嶽檸盞稍作停頓，語調微提，“二是因為龍鱗與鳳羽。阿竹的眼疾十分棘手，隻能用不同法子逐一試過。我想再討一些龍鱗，價錢隻管開。”
    “龍鱗？”宮止語哼笑一聲，打趣地瞧著墨啟竹，身後暈開靈澤，身影與屏障也隨之消散。
    “瞧他這人！”嶽檸盞指著他離去的方向，抽了抽唇角。
    墨啟竹自覺綁好雙手，平靜道：“我有龍鱗。”
    嶽檸盞側目打量他：“此等珍貴之物你不拿出來，給我那支破……”話說到一半，他改了口，“紫竹毛筆的確價值連城，可關鍵時候，龍鱗更能幫到你。”
    二人朝家的方向走去，墨啟竹幾度與他手臂相蹭：“捕獲一隻魔物，緝妖司便會獎賞一片龍鱗和一根鳳羽。我從不知曉此物用處，一直存著。你若有用，全部拿去。”
    嶽檸盞驚歎道：“龍鱗世間難尋，多少人花重金都求不得。單單一片，抵你的診費綽綽有餘。”
    二人回到家中，悄聲入內。墨啟竹揮動毛筆，墨汁化為黑氣，幾片綴著銀光的龍鱗於床榻上浮現。
    嶽檸盞輕碰被隨意擱置的鱗片，滿心憐惜。他取出其中兩片，將其餘的收入木匣裏，隨後塞到他手上：“收好木匣，待我將這兩片煉化好，嚐試為你治療。”
    他躺到床上，隔著護盾望著墨啟竹：“靈力丹還是仙力丹，這可難倒我了。”
    “便選仙力丹，你的仙力我並不排斥。”墨啟竹語聲漸低，“甚至……很喜歡。”
    嶽檸盞心尖悄然一動，含笑沉入到睡夢之中。
    天色大亮，鬧鈴如約響起。他將手機塞進枕下，抱著被子繼續睡去。
    這被褥觸感不同，比往日緊實，還帶著暖意。
    他神思昏沉，腳尖蹭著被褥，腰身向前輕探，身形微滯。他掀開一線眼縫，入目是墨啟竹的後腦，鼻尖漫開熟悉的墨香。
    他屏住呼吸，輕輕往旁側挪開，顧不上自身不適，赤腳快步衝進衛生間，未發出半點聲響。
    半晌過去，門外傳來墨啟竹的敲門聲：“阿盞，你可還好？”
    嶽檸盞輕抿雙唇，氣息輕微起伏不定，眼底泛起薄薄濕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