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聲響起，嶽檸盞自桌下起身，開門拎回幾袋餐食。而後喚出脂靈，叫來牙亥，轉身拉著墨添乙，來到桌前並肩入坐。
    他沉聲交代：“麵前之物，必須吃完。”
    墨啟竹眉峰輕挑，探手握住落在唇邊的筷子，一時茫然無措。
    脂靈窩在他手臂旁，大口進食，還能抽空關注旁人：“阿竹，你是否不會用筷子？”
    嶽檸盞筷尖淩空一頓。
    牙亥輕諷一句：“小盞，並非效仿凡人進食，他便能真成為凡塵之人。”
    嶽檸盞長長籲出一口氣，眯眸瞪著她。
    “我這便閉嘴，眾人快用餐。”牙亥笑了笑。
    墨啟竹握拳環住筷身，撥弄飯菜，未能夾起一筷子菜。他放下筷子後，平淡道：“阿盞，你喂我。”
    “我來喂你。”脂靈拿起比它身子還長的筷子。
    墨啟竹偏過臉：“我不信旁人，隻吃阿盞喂的食物。”
    嶽檸盞凝眉，莫名倍感局促，垂睫回避眾人視線。
    牙亥隨口道：“你的病患依舊隻信賴你。”
    嶽檸盞眼皮一跳。
    脂靈鼻頭拱了拱他手背：“不要隻顧自身，你倒是讓阿竹吃上一口。”
    嶽檸盞滿心疑惑：“這等舉措，是否過於親密？”
    “兩個男子，何來親昵之說？”脂靈歪著腦袋，用漆黑圓眸盯著他。
    嶽檸盞眸光探向牙亥：“先前的那些眼疾病患，我可從未親自喂過吃食。”
    “你二人有所不同，早已稱兄道弟。”牙亥頭也未抬，“我和桃樹婆婆曾共飲一杯茶湯，她遞水果塞我嘴裏，我的第一口蛋糕給她吃。摯友之間，無需在意這般多禮節。”
    墨啟竹重重點頭，麵向嶽檸盞的方位。
    “倒也在理，是我多慮了。”嶽檸盞拿起他的筷子，端起他的碗，夾起一口菜時，心頭忽而一緊。牙亥此生不染情愛之事，她當真懂其間門道？
    思忖間目光掃過脂靈，仙寶生來不分雌雄，毫無情根可言，這二人之話能作數？
    墨啟竹淺嚐一口，眉宇間的愁緒比他更甚：“極其難以下咽。這股油膩感，完全蓋住了我嘴裏的墨香。”
    嶽檸盞語氣強勢：“快給我吞下去。”
    墨啟竹強咽下一口，不禁俯身幹嘔。
    嶽檸盞當即心軟：“也罷，你需循序漸進，讓腸胃逐步適應才好，下回我點些清粥。”
    他抬眼望向牙亥：“已入夜，你該回自身居所了。”
    “我要在此處暫住幾日。”牙亥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嶽檸盞瞧著埋頭吃飯、時不時輕哼出聲的脂靈，分心回道：“阿竹無處可去，便暫且睡在主臥，已無過多房間。”
    牙亥神情無半分波動：“主臥留給我，你和小竹睡書房，他起夜較為方便。”
    嶽檸盞放下餐食，那日墨啟竹從身後擁住他的畫麵清晰浮現。他連忙拒絕：“他不能和我同屋睡。”
    牙亥與脂靈相視一眼，皆麵呈疑色。
    嶽檸盞連聲發問：“我頭疾已痊愈。亥亥，你為何要留下？”
    “你心裏應當再清楚不過。”牙亥冷眼睨著他，“何等重要的病患，竟讓你啟用幡旗？我有沒有說過，你的頭疾與你體內本源之力有關。白仙一族的幡旗與治療能力，不得輕易使用。”
    墨啟竹聞言一頓，悄悄探指扶上嶽檸盞的椅沿。
    “事出有因，你沒看到阿竹，已渾身是血。”嶽檸盞瞪了一眼脂靈，眼神滿是警告，“我見他臉上險些留疤，著實嚇了一跳。”
    牙亥一聲哼笑，拍了拍脂靈頭頂：“把當日情形重現出來。”
    脂靈左右看看師徒二人，躲到了嶽檸盞身後。
    嶽檸盞刻意帶著責備開口：“明日是每周出診的日子，定格外忙碌。脂靈，你還不快去煉化仙力丹，提前做好準備？”
    “我這便去。”脂靈閃身掠進主臥。
    “你們倆倒好，合起夥來瞞我。”牙亥歎了口氣，語調稍稍放軟，“我須在你身邊待上三日，確認你無事才放心。”
    嶽檸盞眉尖微蹙，“往日我頭疾一好你就走。莫非此次是因為我啟用過幡旗，你才這般緊張？”
    話音剛落，體內力量猝然躁動，一股異力在經脈間翻湧，幾欲衝破禁錮。他強壓那股不適，竭力讓神色如常。“亥亥，我總覺體內藏著陌生力量，它應該很強大，似要與我爭奪身軀。”
    一句半含玩笑的話語，竟惹得牙亥身形一頓。她眼底浮起懼意，輕聲囑咐：“你要謹遵師訓，如若被天界之人察覺，該如何是好……”
    “請師父心安，我定會聽話。”嶽檸盞垂頭，瞥向拽住自己褲腿的那隻手。諸多隱秘，師父始終諱莫如深。他幾番探尋都一無所獲，隻得不再執著。
    “鬱氣……”墨啟竹指腹輕撚布料，“阿盞，你不必煩心，我睡廳內沙發即可。”
    嶽檸盞輕咳兩聲，瞥了眼牙亥，走向洗手間。
    “反正我在橋洞下睡過，還有公園座椅、地下車庫、逃生通道……沙發於我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賜。”墨啟竹話聲分明不帶情緒，叫人聽著卻生出愧疚之感。
    “你快閉嘴！”嶽檸盞攥緊雙拳，遲遲不肯轉身，“到書房來睡。”
    他匆忙走進衛生間，關門閉鎖之際，氣息不穩。恰逢此時，客廳的對話清晰入耳。
    牙亥：“小盞見你身世，念及自身過往，才對你產生共情。你定要守住醫患之間的距離，免得他判斷失準，耽擱了你的療治。
    “小竹，你更為沉穩，但也不可萬事隱忍，隨小盞耍小性子。
    “你倒是說句話。”
    墨啟竹的語聲很輕，卻字字傳進室內：“與阿盞保持距離，我做不到。”
    牙亥：“他自小被我慣壞，任性便罷了，你怎也如此執拗！”
    嶽檸盞心底漾開層層暖意。直到洗漱完畢，麵上的笑意仍未散去。
    他催促墨啟竹去沐浴，而後進了書房，在床的中央設下一道護盾，躺到右邊抱著被子靜等。
    片刻之後，墨啟竹摸索著進了房間，發梢尚沾著水漬。
    嶽檸盞化出長長的竹節毛筆，輕戳他小臂。
    墨啟竹順勢握住。毛筆緩緩縮短，引他走到床榻左側。剛爬上床，指尖不慎觸到護盾，瞬間被彈開。
    嶽檸盞清了清嗓子：“這層護盾僅能防君子，困不住心術不正之人，你修為遠勝於我，需靠自覺。”
    墨啟竹應下，未在此事上爭執：“阿盞，明日出診較為忙碌，你快休息。”
    嶽檸盞本想了諸多說辭，誰料未派上用場。他側過身，思緒漸漸陷入混沌。
    不知夜裏幾時，鈴音突兀響起。他朦朧中從枕下摸出手機，未看清來電號碼便按下接聽，聽筒傳來低沉沙啞的男音，一本正經：“妖物已被降服，按規送到緝妖司門口，止語，有勞你。”
    不及反應，通話已被掐斷。
    妖物？緝妖司？是墨啟竹的聲音……
    嶽檸盞猛地驚醒，從床上彈跳起身，快速回撥電話。接通後未等對方開口，便咬牙切齒道：“站在原地別動，我這就過去拿你做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