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檸盞背過身去：“阿竹，你快出去，我尚有話要與師父說。”
    墨啟竹立在原地不為所動。
    “昨日還稱會聽話。”嶽檸盞側過頭，語調加重，“講了諸多規矩，你偏不聽。”
    墨啟竹循聲向他靠近，探手摸索，指尖觸上他後背。指縫縈繞墨氣，一聲輕歎過後，離開了臥室。
    “好濃鬱的墨香。”牙亥目光緊隨，確認墨啟竹坐至沙發上才合上房門，“他修為極深，遠超我預料。此人不屬三界，小盞，當心惹禍上身。”
    “能伏魔之人，絕不會傷害我。”嶽檸盞心中的煩悶，在墨氣散逸之際，便已蕩然無存。“亥亥，脂靈應當同你提過，阿竹是毛筆化形。他沒有魂體，存在本就飄搖不定，此前一度幾近消散，身形淡得近乎透明。”
    “竟有此事？”牙亥自顧自念叨，“歲月通神，萬物有靈。那隻紫竹毛筆，定是承載了主人極深的情感、意念或信仰。”
    嶽檸盞道出心底猜想：“我可否認為，阿竹化形成人後，便將此等深厚情愫化作執念。若日後原主對他再無情意，他便失去存在的根基？”
    牙亥若有所思地點頭：“他非精怪，又異於凡人。無前世、無魂魄，絕無來生，唯有此世。主人，便是他存世的全部信念。他不同於萬千生靈降世，是由心念點化，方得生出靈智、化出人形。”
    “如若尋到主人，發現此人已忘卻他、不再需要他，那豈非……”嶽檸盞未能將話說完，反胃感層層上湧，心底莫名不甘，攪得心神難安。“還是不要找到為好。”
    牙亥鼻尖輕嗅，即刻探指點落他眉心：“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從未見你心緒這般低落。”
    “師父。”嶽檸盞拽住她衣袖，眸光灼灼，“可有法子讓阿竹永不消失？”
    牙亥輕拍他手背：“旁人生死豈是你我能決定的？你隻需全力為他醫治眼疾，其餘之事隻能命由天定，我們不得插手。”
    “你曾說過，我的命數本不該如此，是你違抗天命為我改的。”嶽檸盞攥住她手腕，不自覺收緊力道，“你能助我，定也能幫到他對不對？”
    “你別難為我。”牙亥掙開他的手，“你生母是我生死之交，幫她護你我義不容辭，那支毛筆與我何幹？不插手才是我的本分。”
    他微微蹙眉，安撫道：“況且，我根本沒辦法。小盞，太重情誼不是好事，縱使你視他作兄弟，也不該起此貪念，你我皆無這等通天神力。”
    聽聞此言，嶽檸盞眸底寸寸黯淡。師父行醫問診，言語向來留三分餘地，但凡她直言無策之人，至今無人得以留存。
    牙亥握住他的手，渡入一縷仙力：“切勿再動此念。”
    嶽檸盞肩膀頹然垂落，蜷身躲至書桌底下，拉過矮凳遮擋自己。
    牙亥滿臉不可置信：“我的仙力竟紓解不了你的心緒，此事讓你難過至此？”
    嶽檸盞未再發出半分聲響。
    牙亥無奈作罷，悄然離去，為他關好房門。
    墨啟竹無需進食、沐浴，體內力量既非靈力，也非仙力。嶽檸盞思來想去，尋不到他續存於世的依托之法。仿佛下一刻，此人便會隨風消散，連那支浸滿歲月痕跡的紫竹毛筆，也不再現世。
    門外的動靜愈發大了，嶽檸盞捂住雙耳，任由思緒飄蕩於本體之外。
    嘈雜聲緩緩淡去，緊接著是輕輕推門聲。
    嶽檸盞腳尖往裏又移了移，環抱住雙膝。
    良久，室內唯有一片沉寂。
    周遭靜得仿若無人來過，他卸下渾身緊繃之感。
    “阿盞，你不開心。”
    墨啟竹的聲音忽然傳來，分明離得不遠。
    嶽檸盞一怔，立刻將臉埋於雙膝之間：“你行事太過冒昧，斂了全部氣息，突然出聲很是滲人。”
    未聞回應，隻嗅到清淡的墨香，他不禁失笑：“我沒有不開心，隻是有些氣惱。”
    “是我不對，本該聽你的話。”墨啟竹隨即應聲。
    嶽檸盞倍感落寞：“與你無關，我忽發感慨，覺得這世間不公平。”
    墨啟竹輕淡的語聲再度傳來：“從前我也這樣認為，但現在不會了。”
    嶽檸盞抬起頭，看向旁側的桌壁：“為什麼？”
    墨啟竹平淡道：“我尋到了你。”
    嶽檸盞失神自嘲：“或許你找錯人了，我探不出你眼疾根源，無力醫治。”
    桌壁後方傳來墨啟竹發出的細微聲響：“治不好便罷了，隻希望你別趕我走。”
    嶽檸盞指腹埋入發間。任憑病患何等棘手，他都信心十足，唯有對著墨啟竹，才會滿心無助。
    墨啟竹輕叩桌腿：“阿盞，你為何總喜歡躲在桌下？”
    嶽檸盞透過眼前的椅子縫隙，望見一截褲腳，就那麼定定看著：“捉迷藏，我總跟亥亥玩。”
    墨啟竹含笑開口：“往後也帶上我，我定能最先尋到你。”
    說來好笑，此話竟出自盲人之口，嶽檸盞卻點了一下頭。心煩意亂間，腦海裏的話，未經深思便脫口而出：“如今妖界已融入凡塵，想要在此間安穩度日，就要恪守人世規矩，做尋常凡人。”
    墨啟竹應下：“我聽你的。”
    嶽檸盞未察覺話語有任何不妥：“因此，你需要效仿凡人，必須進食、沐浴。”
    墨啟竹輕笑一聲：“我初為凡人，唯恐學不好。阿盞要好生教導，你說什麼，我便做什麼。”
    嶽檸盞始終望著那一截褲腳：“伸手。”
    一隻手自那褲腳旁探出，嶽檸盞右手牽住，仙力流轉，二人相觸的掌心浮起一層青光：“自此刻起，我每日渡你一縷仙力。”
    “好。”墨啟竹一字輕聲落下。
    嶽檸盞尋得片刻心安。他仍覺不夠，嚴肅道：“這不屬療法。隻是日積月累，盼你能沾染上我的氣息。”
    墨啟竹的腳往旁邊移動，轉身麵朝他的方向：“你想讓我本源存有你的氣息？”
    “我別無他法。”嶽檸盞凝眸盯著他，“你若能養出專屬氣韻，三界便再不會將你視作魔物。”
    墨啟竹拇指輕撫他腕間：“我不在意旁人想法，隻要你不這麼認為就好。”
    絲絲光塵旋落地麵，卻久久不散，似被墨色暈染，凝成墨綠光團。墨綠光團騰空而起，徐徐鑽入嶽檸盞眉心。
    他屏息凝神，體內仙力翻湧，聚向指腹待向外溢，卻分毫調動不得。
    他探頭望向木訥的墨啟竹：“你對我做了何事？”
    墨啟竹緊閉雙眼，身周墨氣縈繞，齊齊湧向二人相握的雙掌。
    刹那之間，一股強橫的力量自嶽檸盞手腕鑽入，入體後轉作溫潤之力，在體內遊走，心間愁緒頃刻消散，暖意漫遍全身。
    墨啟竹肩頭微鬆，淺淺一笑：“受你提點，我也想讓你本源留有我的墨息。”
    嶽檸盞抽回手，低頭輕嗅指尖，濃鬱的墨香在鼻尖漾開。他搖頭輕嘖，舒笑開來：“你實屬作弊，我的情緒治愈之術也不過如此，你的力量起效竟比我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