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檸盞遲疑地打量他：“能降妖除魔的墨大俠，竟會獨自在家驚惶？”
    墨啟竹朝他的方向邁出半步，手搭在貨架之上：“我以為你會棄我而去。”
    嶽檸盞心間一緊，坐回原位：“我既許諾為你診治，在你痊愈之前，絕不會半途棄你於不顧。”
    “我並非此意。”墨啟竹摸索著側入坐，低眸一歎，“有一事需向你交代，醒來後我在屋中尋你，不慎碰落餐桌上的玻璃器物。你無需憂心，我已收拾幹淨。”
    “手便是那時劃傷的？”嶽檸盞蹙眉盯著他那已愈合的手背。額角陣陣抽痛，忽感視線昏蒙，連忙輕晃腦袋。
    “是我太過急切，一時亂了分寸。”墨啟竹右手探至他的椅麵，輕輕捏住椅沿，“發覺你不在家，我便出門尋覓。路上急躁，不慎撞到一輛小車。”
    “小車……”嶽檸盞轉身麵對他，語聲暗含慍惱，“你竟跑到車道之上？”
    “聽路人所言，是輛自行車。”墨啟竹食指輕搭上他膝頭，“所幸你在店內。往後若是再遇此等情形，我仍會出門尋你，店內尋不到，便去往別處找尋。”
    嶽檸盞按著額間，垂眸望向雙膝，見他依次伸出兩指，最後索性四指都貼了上來。
    他腿略一彈跳，膝上那隻手也隨之輕跳。
    墨啟竹倒好，掌心順勢覆住他的膝頭，緊緊貼住。
    溫熱觸感漫來，嶽檸盞屏息一瞬，隻覺頭痛更甚。他溫聲交代：“取出手機，存下我的號碼。”
    墨啟竹以左手，笨拙地從右側衣袋摸出手機：“將你的號碼設至按鍵3，日後長按，便可直接聯絡你。”
    嶽檸盞眯眼瞧著腿上的手，猛地轉身，讓他撲了個空：“憑什麼是3？”
    墨啟竹如實解釋：“按鍵2存的是雪人。按鍵1存放更為要緊的聯係人，不可改動。其餘數字任你挑選，改成2也可。”
    嶽檸盞輕嘖一聲，倒想瞧瞧究竟是何等要緊之人。他幾番操作，將自身號碼存入按鍵1，交還了手機。
    不適感自頭頂蔓延至後頸，連尋常天光都刺目難忍。他趴到茶桌上，合攏雙眼：“你的眼疾我尚無頭緒，有一法子可以嚐試，非最優之選，未必奏效。”
    “我相信你。”墨啟竹腳尖始終朝著他。
    “不必寄予過高期許。”嶽檸盞眼皮沉重，眯開一道眼縫，再也支撐不住，“走吧，今日歇業。”
    話音落下，他身周漾開縷縷仙澤，攜墨啟竹借仙風衝向天際。直至耳畔喧囂人聲、車鳴消散，二人落定居所廳內。
    他走向臥室：“阿竹，我身子不適，需要休息。房門便留著，有事記得喚我。”
    交代完畢，他倒臥床榻，抬臂揮出仙力，屋內浮起深色屏障，遮蔽一切光源。
    *
    墨啟竹怔立原地，茫然無措，踏出一步，又收回腳步，唯恐擾到房內之人。
    他靜了良久，終究按捺不住。釋放自身靈息，憑感知分辨周遭器物那微不可察的共鳴，極輕緩地向前挪動。逢障礙物便駐足，側身避讓，再繼續前行。
    屋內雜物密布，他不敢抬手探摸。一路行至床畔，屈膝蹲下，伸手觸到床沿那一刻，他長長舒了一口氣。
    “阿竹，我隻是頭疾發作，睡上一陣便會轉好。”嶽檸盞的話聲從床榻上傳來。
    墨啟竹心中愈發焦灼：“我隻作陪伴，請不要趕我走。”
    嶽檸盞沒再說話。
    墨啟竹無從分辨白日晝夜，倚坐床邊一動不動。心頭疑惑不散，忍不住低喚：“脂靈？”耳畔唯有淺淺的呼吸聲。
    幾番猶豫之下，他還是伸出了手，自床麵向那熟悉的氣息探去。指腹觸到嶽檸盞手臂，稍作停頓，運轉體內力量聚於腕間，默念道：脂靈，速速現身！
    室內依舊寂然，他不肯作罷，反複嚐試數次。
    片刻之後，周遭傳來細碎動靜，一陣風拂過他額前，夾雜著羽翼輕振的微響。
    脂靈聲音壓得極低：“我們去廳內再議。”
    墨啟竹喚出紫竹毛筆，筆杆瞬間被一股力量牽引，他小心起身，順著那股力道行至廳內，小聲發問：“阿盞他本是醫者，應當最清楚頭疾治療之法，為何無法自行醫治？”
    脂靈落於他肩頭：“這不是普通病症。阿盞自出生便受此症纏身，就連他師父都束手無策。”
    墨啟竹不可置信道：“雪人眼疾，連仙醫都難以醫治，他卻能醫好，區區頭疾怎會束手無策？”
    “他師父曾言，這頭痛不會損及性命，但世間無藥對症。”脂靈繞著他飛了一圈，扇出細碎微風。
    “你說不會傷損身體。”墨啟竹頓覺渾身乏力，扶住身側不明物件，“他平日性情鮮活，此刻卻隻能臥於床榻。方才我守在一旁，未感知他分毫轉動，必定承受極大苦楚。”
    脂靈鼻頭輕蹭他麵頰：“小盞能有你這般友人，實屬有福。你不必太過憂心，他師父正在往回趕。”
    墨啟竹尋到一絲希望：“他師父可有緩解疼痛之法？”
    脂靈立於他頭頂：“並無良方。他每逢病發，隻盼師父近身相伴。”
    墨啟竹斂定心神，向著臥室緩慢挪去，話音僅自己可聞：“阿盞說得沒錯，你是無法化為人形的仙寶，許多事尚且懵懂。我不願隻做他友人。”
    脂靈輕聲勸慰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不要去打擾，讓他好生休養。”
    墨啟竹未動搖，執拗地一步步挪至床側，靠牆席地而坐。
    他側頭枕著手臂，趴在床沿，刻意放輕呼吸。
    分不清是夜半還是拂曉，門外傳來細微聲響，臥室門口飄來一道陌生氣息。他無心旁顧，靜靜守著安睡之人。
    那道聲息漸漸遠去，這般情形先後又出現三次，再無其餘異狀。
    室內一片靜謐，等候的時光，總是格外漫長。
    墨啟竹卻早已習以為常，整夜不曾閉目，凝神感知嶽檸盞一舉一動，直至捕捉到一絲異樣。
    “亥亥。”
    墨啟竹柔聲回應：“該是你師父回來了，我這便去喚她。”
    “阿竹？”嶽檸盞聲線裹著睡意，似在半夢半醒之間。
    “我在。”
    “別走，陪著我。”
    墨啟竹連聲應下，急忙收斂微亂的氣息，不去驚擾身側之人。
    手背忽有一縷溫熱，觸感極輕。他迅速反手握住那隻手，低聲應答：“你且心安，我不會離開。”
    嶽檸盞的呼吸再度歸於平穩綿長。墨啟竹垂頭，側臉貼上他的手，穀離的話語反複出現在腦中。
    他微微一笑，終是牽到了這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