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啟竹麵上漫開難以言喻的悵然，眼底藏著未盡心事。右顴骨有一道淺口，血痂已凝住。他默然不語，瞧著卻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嶽檸盞凝望著那道創口，仿佛下一刻便會迸出血珠：“你的麵容萬萬不可留疤。”
    他不假思索運轉仙元，喚出泛著青光的幡旗，凝神間，忽聞一道熟悉氣息。
    “盞半仙。”穀離的聲音響徹店內，身影出現在二人麵前。
    嶽檸盞不及解釋，揮臂掀開青色光點，仙光在門外結成隱秘屏障。他雙指抵在唇間，低誦治療法咒。
    幡旗淩空升起，撐開傘形輪廓，懸於墨啟竹頭頂緩緩旋動。傘沿珠串相撞，清音不絕，青金色仙力如密密雨絲，滲入他頭頂。
    “竟是幡旗？”穀離斂住氣息，驚豔之餘，眸光一亮，“你果然是白仙一脈，乃是仙人！”
    墨啟竹身上的傷以肉眼難辨之速愈合。他循聲轉向嶽檸盞：“你可在念咒訣？”
    “嶽檸盞，你未免偏心！此人隻是一點皮外傷，你竟動用仙器。你我相交百年，我從未見你這般傾力為我療傷。”穀離甩臂坐到椅子上，麵露不悅，“我雙眼曾被鳳凰所傷，都不見你啟用幡旗。”
    嶽檸盞細細查看墨啟竹，再三確認無礙，終是鬆了口氣，隨後收起幡旗。他這才望向穀離：“師父有言，此物是受仙氣滋養過的雨傘，並非你口中的幡旗。再有，我亦非白仙一族，僅是修道未成的凡人。”
    他取出一泡茶，不屑道：“你怎可與阿竹相較？他這副容貌，絕不可因我落下疤痕。”
    穀離斜睨他：“這套說辭隻哄得住尋常人。凡人怎可活足八百載？我已是千年精怪，休要唬我。”
    嶽檸盞蹙眉沏好茶，意味深長地推去茶杯：“白仙幡旗其一秘法，便是拘鎖魂息。”
    穀離被茶水嗆得連聲咳嗽，身子向後傾，略帶戒備開口：“略有耳聞，你意欲何為？”
    嶽檸盞輕叩桌麵，話語充滿警示：“倘若來**將今日所見外泄，我便以幡旗拘你魂息。”
    “我就不該登門，好巧不巧撞見這一幕。”穀離閉眼湊近，語氣挑釁，“你快喚緝妖司之人，消去我這段記憶。”
    “不玩鬧了，我是信你的。”嶽檸盞目光掃向一旁，輕抿一口茶湯。他根本不通曉招魂、攝魂之術，僅會白仙一脈基礎的療愈淨化法門。師父始終斷言他絕非仙人，他便認定自己不是。
    穀離盯著墨啟竹，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他是何人？”
    “你已有相伴之人，便不該心性不定。”嶽檸盞喚出竹節毛筆，輕點墨啟竹肩頭，“蹲在地上做什麼？快起身入座。”
    墨啟竹依言照做，觸到身側木椅，扶著桌沿緩步挪至他身旁，拉開椅子，與他並肩而坐。
    穀離眉梢一挑：“他十分聽你指示，你二人之間必有異常。你說尚不可動情，便好生與我辯解一番。”
    墨啟竹長長籲出一口氣。
    “你與成鹿一般，總愛拿我打趣。”嶽檸盞轉頭對墨啟竹道，“他是我友人文鳥精，性子良善，不過平日行事，頗惹人厭煩。”
    穀離輕嘖一聲。
    嶽檸盞這才解釋道：“阿竹是我的病患，所患眼疾極為棘手，為方便治療，暫住我家。”
    “那你可找對人了。”穀離拿起茶勺，輕點墨啟竹小臂，“檸盞最擅醫治眼疾，我這雙眼便是他治好的。”
    墨啟竹收回搭在桌上的手，向嶽檸盞靠近半寸，指尖悄悄向他移去。
    嶽檸盞麵呈憂色：“你眼脈受損而已，對症下藥便可醫治，他的情況完全不同。”
    “他可知盞半仙是七……”穀離話音驟然中斷，雙唇緊閉發不出聲，隻能抬手指向嶽檸盞。
    嶽檸盞對他扮搞怪神情，而後轉移了話題：“你與成鹿可還好？”
    “我正是為這事找你，你快幫我醫治，我病得不輕。”穀離指縫溢出一抹赤光，靈光淩空打轉，“往日但凡有人擾我，我總能叫對方厭惡我。可不知為何，我的靈力竟對成鹿不起作用。”
    “居然有這般異狀？”嶽檸盞抬眸之際，憶起一人，“你可聽過海神與他愛人的舊事？”
    穀離若有所思：“莫聞岸……略有所聞，妖界傳聞真假難分辨，怎會忽然提他？”
    嶽檸盞侃侃而談：“當年海神本源潰散，輪回入世，化為凡軀。不慎窺見妖界秘事，他的愛人龍貓精需消去那段記憶。可任憑龍貓幾度嚐試，海神的記憶皆無法被抹除。”
    話落，穀離垂睫陷入沉思。
    墨啟竹摸索片刻，終於觸到嶽檸盞衣袖，順勢拽住，頃刻舒展了眉眼。
    穀離猛然回神，訝異道：“言下之意，成鹿並非凡人？”
    “成鹿與海神異狀相似，難免讓我聯想到一處。我不過隨口一提，不必當真。”嶽檸盞分心留意身側那隻躁動的手，唇角不自覺揚起。
    穀離愁愁眉不展：“他身上分明隻有凡人氣息，若他糾纏不休，我該如何尋覓下一任相伴之人。”
    “你……”嶽檸盞為他斟滿茶湯，“當真有過百段情緣？”
    “那是自然。”穀離麵帶傲色，“凡是情愛相關的困惑，盡可問我，我來做你的解惑的……知心哥哥。”
    墨啟竹下頜緊繃，指腹用力，手中衣料被攥出道道褶皺。
    “以人間年歲而論，你將近而立，且做我的長輩都綽綽有餘。”嶽檸盞端著茶杯，茶湯微微晃動，“這位知心大叔叔，有人說你相擁相吻時，尚且不會調息！”他放聲大笑，茶湯加劇晃動。
    穀離又氣又惱，胸膛起伏不定，起身不耐道：“給我兩盒靈力丹，此處太過乏味。”
    嶽檸盞裝好赤色靈力丹遞去：“無需焦慮，待我師父歸來，探查成鹿的情況，便知他是人是精怪。”
    穀離一把奪過丹丸，掏出手機點亮屏幕：“妖幣？”
    嶽檸盞調出收款碼：“我隻收凡間錢幣。”
    “如今妖幣越發不值用了。”穀離轉身之時，瞥向墨啟竹，言語暗帶玩味，“問你，檸盞可曾牽過你的手？”
    “牽、牽手？”墨啟竹慌亂搖頭。
    “那你可要失落了。昔日他為我診治，時常握著我的手。”穀離後撤數步，與嶽檸盞拉開距離，“足以見得，他更偏愛我。”
    穀離仰頭長笑，往門外走去。
    “你可知他是何人？”嶽檸盞輕聲喚住他。
    穀離回頭，疑惑問道：“不就是你的病患。”
    嶽檸盞步步上前，聲線壓低帶著氣音，字字輕柔卻藏寒意：“墨、啟、竹。”
    穀離渾身一僵，垂頭低語：“十進十出緝妖司。”他身周倉促漾開赤色光暈，旋即消散於店內。
    嶽檸盞指著他離去的位置，笑得眼底泛起濕意。
    “阿盞。”墨啟竹麵向他所在的方位，“你何其狠心。”
    “你倒先問責起來。”嶽檸盞走到他身側，輕拍他麵頰，“怎可獨自外出？究竟發生何事，弄得一身傷痕？”
    墨啟竹唇角微垂，語聲滿是委屈：“我醒來不見你，心中便惶然不安，認為……你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