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很豐盛，大圓桌坐得挨挨擠擠的。沈餘被安排在桌角的位置，夾菜要站起來才能夠著。他安靜地吃自己麵前的菜，有人問話就答一句，不問就埋頭吃。中途上了道紅燒肉，色澤**，香氣撲鼻。他夾了一塊吃完，正夾了第二塊，剛咬了一口，柳青青在對麵看見了:“沈餘，別光吃肉，青菜也要吃。”
    沈餘看了眼桌上，反應過來柳青青說的是那道胡蘿卜炒西藍花。
    可他也沒說不吃啊。
    他環顧四周，隻見大人們推杯換盞，好不盡興。他又安靜片刻，隻說:“好。”
    旁邊坐著柳青青的二姨，笑著打圓場:“小孩子吃點肉怕什麼，多吃點，正長身體呢。”
    “他挑食，蛋黃都不肯吃，再挑，營養跟不上。”柳青青說得輕描淡寫。
    二姨“哦”了一聲，看了沈餘一眼，沒再接話。沈餘低著頭把碗裏剩下的瘦肉吃了，沒再夾那道紅燒肉。
    飯後大人們在客廳聊天打牌，沈餘在屋裏待得悶，想出去透透氣。他跟沈庭說了一聲，沈庭正跟人說話，隨意擺擺手:“別走遠，一會兒還要去你三爺爺那邊拜年。”
    這裏的地段算是城中村，矮牆下，可見遠處高樓林立。沈餘出了門，在邊上小巷子找了個牆根蹲下，風吹過來有點冷。然後他從口袋裏摸出電話手表，猶豫了一下，按了魏朝安的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了。
    “小魚？”魏朝安那邊有些吵，電視聲混著人說話的聲音，“新年快樂呀！”
    “新年快樂。”沈餘聽到他的聲音，鼻子莫名有點酸，“哥哥你在幹嘛？”
    “在外公外婆家，剛吃完飯。被他們拉著問學習呢，好不容易結束了。”魏朝安好像起了身，周圍漸漸安靜下來，大概是回了房間，“你呢？在柳阿姨家那邊？”
    “嗯，出來透透氣。”
    “午飯吃了沒？”
    “吃了。”
    “吃的什麼？”
    沈餘想了想:“紅燒肉。”
    “喲，不錯啊。”魏朝安輕快道，“還有呢？”
    沈餘沒說話。魏朝安那邊安靜了兩秒，語氣收了收:“怎麼了？不好吃？”
    “沒有。”沈餘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哥哥，我早上吃了一個白煮蛋。”
    “然後呢？”
    “蛋黃……我不愛吃。”
    魏朝安笑了:“不愛吃就不吃唄，多大點事。”
    “柳阿姨說我挑食，爸爸也說了。奶奶也說要吃，長身體。”沈餘頓了頓，“我吃了，但是好幹，咽不下去。”
    “小魚。”魏朝安的聲音放得很柔，“不愛吃蛋黃太正常了，我小時候也不愛吃，死活都不肯吃的那種，誰來都不好使。林女士就煎成荷包蛋放在麵條裏，就著麵湯就沒那麼幹了，我才愛吃那麼一丟丟。”
    或許是魏朝安的語調聽起來就有些搞怪，沈餘聽著笑出了聲。
    聽見對方終於笑了，魏朝安的神色也跟著鬆快下來，繼續道:“還有啊，你爸說你你就聽著，必要的時候左耳進右耳出。我跟你講，大人們說的話並不都是有道理的，有時候也得看看自己的情況。就像我一個表嬸想給我家這邊的一個漂亮姐姐找對象，說什麼女孩子過了年紀就不好嫁人了，又說男方家裏有錢，長得帥。”
    他停了停，接著右手攏在嘴邊放低了聲音:“我看過照片了，那個男生長得比我爸還老。那肚子，你知道林女士私下裏怎麼跟我爸吐槽嗎？”
    聽到這，沈餘果真被他帶起了興趣:“不知道。”
    魏朝安嘿嘿笑了兩聲:“林女士說，那肚子，人還沒進門，肚子先進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餘真就想象了那個場景，撲哧一聲樂了。
    魏朝安也跟著笑:“再說，那個漂亮姐姐剛剛才大學畢業呢，聽說還考上了研究生，可厲害了！人家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哪裏輪得到別人說嫁不嫁人。”
    沈餘也跟著點頭:“就是就是！”
    魏朝安接過話頭:“所以啊，別大人們說什麼就聽什麼，也要看看自己適不適合。有些能聽，有些就別聽，嗯……就算當時必須要聽，但是你不開心了，就吃顆糖吧，甜甜的，吃完就好了。”
    “好。”沈餘使勁點頭，覺得那陣堵在心口的烏雲好像慢慢散開了。
    因為他好像聞到了從不遠處，佇立於皚皚白雪中的臘梅逸散而來的幽香。
    “等過完年你有時間來我家住幾天，咱不吃白煮蛋，讓我爸給你攤蛋餅，放點蔥花和火腿，可香了，保你喜歡。”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好像沒有，沈餘抿著嘴笑了。
    魏朝安又說:“下午還要去拜年？”
    “嗯，三爺爺那邊。”
    “行，那你去吧，晚上要是有空我再打給你。別自己一個人悶著，不開心了就給我發消息打電話，開心了也可以打，說給我聽聽，讓我也開心開心。”
    “好。”
    掛了電話，沈餘在牆根那又蹲了一會兒，暖暖的陽光灑在身上，讓他愉悅地眯起眼。他把電話手表揣回兜裏，慢慢起身往回走。路過小賣部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進去用紅包裏的錢買了一小盒巧克力。但不是自己吃，他想等後麵見到魏朝安的時候給他。
    ————
    下午果然又跑了一家親戚。三爺爺那邊人也不少，沈餘照例叫了一圈人，然後被塞了滿口袋的糖。這邊小孩多一些，他們雖然互相都不太認識，但眼神一碰，斯斯文文地相互分享了零食，就能很高興地玩到一起。
    玩累了，沈餘坐在沙發上一邊吃糖果一邊聽大人們聊天。誰家孩子考了第幾、誰家剛買了新房、誰家媳婦又懷了二胎——都是些他聽不太懂也不感興趣的事。
    四點多的時候沈庭說該回去了，爺爺奶奶在城裏待不慣，還要趕傍晚的車回老家。
    沈餘跟著站起來，跟大家說了“再見”，包括自己認識的新朋友們。
    嗯……要不是有個小男孩哭天搶地，一邊飆淚一邊對今天剛認識的新朋友喊“下次還要一起玩——！”，這次會更開心。
    好吧，其實已經很開心了。沈餘決定把這個有趣的場景記住，等下次見到哥哥就和他說。
    送走爺爺奶奶之後，車上寬敞了不少。沈宸睿玩累了，在兒童座椅裏睡得臉蛋紅撲撲的。柳青青靠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沈庭專心開車。
    車裏安靜得隻剩暖風機的嗡嗡聲和沈宸睿偶爾在睡夢裏咂嘴的細小響動。到家已經快六點了。天早就黑透了，小區門口掛的紅燈籠亮起來，映得地上的殘雪泛著暖融融的橘色。柳青青抱著睡著的沈宸睿先上樓，沈庭去停車，沈餘就跟在柳青青身後。
    沈餘回到房間，自己洗漱完，就窩進被子裏，然後摸出電話手表，點開和魏朝安的聊天框，語音轉文字:【哥哥，我今天交到新朋友了。】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又覺得沒頭沒尾地給魏朝安發這條消息顯得太突兀，正猶豫著要不要撤回，那邊已經秒回了一條消息:【喲，我們小魚出息了！交了幾個？都叫什麼名字？下次見麵說給我聽聽。】
    沈餘抿著嘴笑，繼續輸入語音小聲回:【好幾個，我們一開始都不太認識，後來玩的時候認識了。】
    【哈哈哈哈那比我強，我小時候交朋友全靠分糖。小魚你分糖了沒有？】
    【分了，我口袋裏有很多糖，我分了一半給他們，他們也分了好多給我。】
    【大方啊小魚！分一半也行，留一半自己吃。跟人分享是好事，但別全給出去，自己也得留點，知道不？】
    沈餘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認真地回了個“好”。
    【對了哥哥，我今天聽爸爸說你和大伯伯母他們明天要來我家？】
    【對啊，去你家拜年。】
    真好，明天能見到哥哥了！沈餘興奮地翻了個身。
    【明天我跟哥哥說一件有趣的事情。】
    【什麼事？】
    【明天再說，這件事情要麵對麵說才有意思。】
    嘿！啥事非得見麵說？魏朝安在這邊疑惑地撓頭，又想著沈餘說這句話時一定又是那幅認真到可愛得要命的表情，他不禁一樂。
    【好吧好吧，明天記得跟我說啊。】
    【嗯，我還給哥哥買了一盒巧克力。】
    沈餘邊發語音邊點頭。
    【巧克力？】
    魏朝安那邊頓了一下，緊接著又追了一條:【你哪來的錢買巧克力？】
    沈餘趴在枕頭上，老老實實地回:【用紅包裏的錢買的，隻花了一點點。】
    【紅包？你爸和柳阿姨給你的？】
    【嗯，爸爸和柳阿姨都給了。今天去拜年，親戚都給了。】
    魏朝安看到這條，心裏先鬆了一口氣，還好，好歹明麵上沒短了他的。但他多留了個心眼，又問:【那紅包你自己收著沒？還是交給你爸或者柳阿姨了？】
    沈餘眨了眨眼，從被子裏探出半個腦袋，看了看書桌抽屜的方向:【在我自己這裏，壓在鐵盒底下了。】
    魏朝安看完這條消息，靠在自己房間的椅背上，無聲地笑了一下。他大致能想象出來——那個舊舊的巧克力鐵盒，裏頭硬幣和紙幣碼得整整齊齊，現在又壓了三個紅包。那是小魚的全部家當，也是他全部的底氣。
    【哥哥跟你說，紅包自己收好，但別放在太顯眼的地方。鐵盒放抽屜裏，抽屜最好也別一拉開就看見。】
    沈餘認認真真地聽完，回了個“好”，又補了一句:【我放最裏麵了。】
    【行，那就行。不過以後買東西這種事，你跟我說一聲。哥給你買，你的錢自己攢著。】
    【可是我想給哥哥買。】
    魏朝安愣了一下，喉頭那點說教的勁兒忽然就軟下去了，半晌才笑著歎了口氣:【行，那謝謝小魚了。下回要買什麼你也跟我說，我給你帶。你的錢留著以後有大用處。】
    【什麼大用處？】
    【比如……等你以後想買什麼大件，或者想幹點什麼大事的時候，手裏有錢，就不用看別人臉色。】
    沈餘似懂非懂，但“不用看別人臉色”這句他聽明白了，於是鄭重應道:【懂了。】
    魏朝安誇他:【真聰明。那今天早點睡，明天見。】
    【哥哥晚安。】
    【晚安，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