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天剛蒙蒙亮，小區裏就響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聲。昨晚守歲到很晚，沈餘隻睡了幾個小時就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窗外灰藍色的天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
    他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動靜。沈庭和柳青青應該也醒了，隱隱約約有說話聲，還有弟弟沈宸睿咿咿呀呀的叫聲。
    沈餘從床上爬起來，換上昨晚疊好放在床頭的那件外套。衣服不是新的，是去年冬天的新衣，但洗得很幹淨。他對著衣櫃門背麵粘著的那麵小鏡子照了照，把翹起來的頭發按下去，然後走出了房間。
    七點半，沈餘坐在餐桌前，麵前的雞湯麵被吃了大半，手裏還捧著一顆白煮蛋。
    沈餘把蛋白一圈一圈剝下來，吃得小心翼翼。蛋白光滑白嫩，冒著微微的熱氣。雖然沒什麼味道，但口感軟軟的，很好入口。他吃完蛋白，最後剩下一個完整的蛋黃躺在碗裏，金黃圓潤。
    他盯著那個蛋黃，喉嚨已經開始發緊了。
    “沈餘，吃完了嗎？”柳青青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快吃完了。”沈餘小聲回答，盯著碗裏的蛋黃。
    柳青青走進來，手裏端著水杯，視線落在沈餘的碗裏，皺了皺眉:“蛋黃怎麼剩下了？”
    沈餘低下頭:“我吃飽了。”
    “吃飽了？蛋白都吃了，就剩下最有營養的部分？”柳青青的聲音提高了些，“你知道一個雞蛋多少錢嗎？營養都在蛋黃裏，你這樣挑食長不高。”
    沈餘不說話，手指在桌下絞著衣角。他不是故意挑食的，隻是覺得白煮蛋的蛋黃太幹，咽下去的時候會粘在喉嚨裏，很難受。
    但他知道說這些沒用。
    “說話啊，為什麼不吃蛋黃？”柳青青走到餐桌邊。
    “我……我等會兒吃。”
    “大過年的還讓人不省心。等會兒就涼了，現在吃。”柳青青把水杯放在桌上，“我看著你吃。”
    沈餘盯著那個蛋黃，喉嚨已經開始發緊。他用筷子揀起蛋黃，小小地咬了一口。幹澀的口感立刻充滿口腔，還有些腥。他費力地吞咽，感覺那塊固體緩慢地滑過喉嚨。
    “全部吃完。”柳青青抱著手臂，“挑食的壞習慣必須改掉。你以後還要給弟弟做榜樣，你這樣弟弟跟著學怎麼辦？”
    “白煮蛋的蛋黃最有營養了，你看你瘦的。”奶奶在旁邊搭腔，語氣倒是和善，“你柳阿姨說得對，蛋黃得吃，長身體呢。”
    沈餘“嗯”了一聲，又咬了一口，這次大了一點。蛋黃碎屑粘在上顎，他用力咽，眼淚開始不受控製地在眼眶裏打轉。
    不是想哭，是生理反應。
    “哭什麼？吃個蛋黃委屈你了？”柳青青的聲音更冷了，“大年初一就哭哭啼啼的，也不嫌不吉利。我要照顧你弟弟，每天還要早起給你做飯，你連好好吃飯都做不到？”
    沈餘搖頭，想說不是委屈，是噎著了。但他不敢說，隻是加快速度把剩下的蛋黃塞進嘴裏。整個口腔都幹澀難受，他閉緊眼睛用力吞咽，脖子上的青筋都顯出來了。
    “行了，喝一口吧，別噎著。”爺爺看不過去，把水杯往他手邊推了推。
    沈餘也顧不得什麼，抓起水杯大口猛灌，衝下喉嚨裏的蛋黃殘渣，終於能喘口氣，眼淚卻掉下來了。
    見他吃完，柳青青沒多說什麼，去廚房端來兩份早飯等沈庭一起吃。
    沈餘坐在椅子上，看著碗裏殘留的一點蛋黃碎屑。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瓷磚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又炸開一串鞭炮聲，熱鬧是別人的，與他無關。
    他想起媽媽還在的時候，每天早上會給他做雞蛋。但如果他不想吃蛋黃，媽媽會溫聲細語地哄他。
    “我們小餘不喜歡吃蛋黃呀？那媽媽吃，媽媽最愛吃蛋黃了，下次媽媽做煎蛋給小餘吃好不好？”
    媽媽的聲音已經有點模糊了，他隻記得她說這話時眼睛彎彎的，嘴角有溫柔的笑。
    “發什麼呆？碗洗了沒？”
    這時沈庭抱著沈宸睿從臥室出來了。弟弟穿著一身大紅色的棉襖，虎頭虎腦的，手裏抓著一個紅包，咿咿呀呀地揮舞著。沈庭心情不錯，把兒子放在兒童餐椅上，揉了揉肩膀，看見沈餘站在餐桌邊，眼眶有點紅。
    “馬上洗。”沈餘站起來，把碗拿到水槽邊。
    沈庭看了眼兒子通紅的眼睛:“又怎麼了？”
    “沒怎麼。”
    “沒怎麼眼睛紅成這樣？”沈庭喝了口水，“大年初一的，別這副樣子。是不是又挑食了？你柳阿姨跟我說過好幾次你不吃蛋黃。”
    沈餘打開水龍頭，水流嘩嘩地衝在碗上。
    “沈餘，我跟你說話呢。”沈庭擰眉，跟著嚴肅起來，“挑食的毛病必須改，不然營養跟不上，長不高也長不壯。過年了，你也大了一歲，要更懂事才行。”
    “我知道了。”沈餘小聲說，擠了點洗潔精。
    “知道就要做到。你媽媽懷著孕呢，還要照顧你，很辛苦。你要懂事，不要讓她跟你後麵操心，明白嗎？”
    沈餘用力擦碗，白色的泡沫濺到手臂上也沒管。
    沈庭吃著早飯，見沈餘洗了碗出來，忽然想起來什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放在沈餘麵前:“壓歲錢，拿著。”
    沈餘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紅色的紙包。封麵上印著金色的金牛和“歲歲平安”四個字，嶄新的，透著一股油墨的味道。
    “謝謝爸爸。”沈餘雙手接過紅包，沒有立刻拆。
    柳青青也拿出了一個紅包，遞給沈餘。
    沈餘接過，又說了一聲“謝謝柳阿姨”。
    飯後沈庭去換衣服準備出去拜年，柳青青收拾餐桌，沈餘幫忙把碗筷端到水槽邊。
    “對了。”柳青青一邊洗碗一邊說，語氣平淡，“你那間屋子采光好，等宸睿再大一些，就讓他搬進去，你到時候收拾收拾，搬到閣樓去住，我回頭讓你爸收拾一下。閣樓也不小，收拾出來能放張床跟桌子還有衣櫃，你一個人住還清靜。我先跟你說，你心裏有個數。”
    沈餘停了一瞬。柳青青卻洗了碗，徑自離開了。
    吃了飯，沈餘不知道去哪，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房間裏媽媽選的淡藍色牆紙已經有些舊了，窗台上擺著一盆綠蘿，是媽媽去世前和他一起種的，現在長得很好，垂下的藤蔓幾乎碰到地板。
    小孩在樓下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上來。沈餘沒有出去。他打開書桌，抽屜裏有他和媽媽的合照，相框有些舊，但照片卻一塵不染。這張照片原本是放在床頭櫃的，但從柳阿姨來到家裏之後，爸爸就讓他把照片收起來了。
    他抱著照片，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從口袋底層摸出一塊巧克力。那是上次魏朝安給他的，他沒舍得吃完，留了一小塊。由於長時間放在溫暖的地方，巧克力已經融化再凝固，變成薄薄的一片。
    他停了幾秒，拆開包裝袋，將巧克力含進嘴裏。
    好苦。
    明明是甜的，為什麼又會變苦了。
    沈餘想不出來，他的眼眶卻熱熱的，鼻子酸脹得很，忍不住想要落淚。他把臉埋在胳膊裏，趴在書桌上。大年初一，外麵到處是紅色，到處是笑聲，到處是“新年好”的祝福。他的手裏還攥著剛才那兩個紅包，紅色的紙包被捏得有些皺了。
    他沒想哭，隻是不行，眼淚好像有自己的想法，爭先恐後地往外趕，把睫毛糊成一片，視線變得模糊。那些眼淚順著鼻梁滑下去，滴在胳膊上，一滴一滴，涼絲絲的。
    大年初一，所有人都在高高興興地過年。
    沈餘也想過一個高興的年。
    他抬起頭，用袖口胡亂擦了一把臉，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能哭，今天過年，哭了會被人說不吉利。他把巧克力包裝紙撫平，重新放回鐵盒裏，把蓋子合上，用手掌壓了壓。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台邊，給綠蘿澆了一點水。水滲進土裏，葉子上的灰塵被衝刷掉，綠得更亮了些。
    新年快樂。
    沈餘對著窗台上的綠蘿，輕輕地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他擦了擦眼角，把鐵盒放回抽屜裏，關好，走出了房間。
    客廳裏，沈庭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抱著沈宸睿站在門口。柳青青正在換鞋，一邊換一邊催:“快點快點，都等著呢。”
    沈餘走過去，默默穿上自己的棉鞋，拉好拉鏈，跟著一家人出了門。
    八點多，一行人出了門。沈庭開車，柳青青坐副駕駛，爺爺奶奶帶著沈宸睿坐後排，沈餘被擠在靠窗的角落裏。弟弟穿著一身大紅棉襖，虎頭虎腦的，手裏攥著個玩具咿咿呀呀地叫，爺爺奶奶一左一右地逗他，車裏熱鬧得很。
    第一站是柳青青娘家。那邊親戚確實多，客廳裏坐得滿滿當當，嗑瓜子的、打牌的、看電視的，小孩子跑來跑去。柳青青抱著沈宸睿一進門就被圍住了，這個捏捏臉那個抱一抱，誇得天花亂墜。
    沈餘跟在沈庭後麵叫了一圈人——姥爺、姥姥、大舅、二姨、三舅媽……他記不太清，反正大人讓他叫什麼他就叫什麼。叫完人就找了個靠牆的凳子坐下來，手裏被塞了一把瓜子和幾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