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沈餘起得很早。
    天還沒亮透，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沈餘在被窩裏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麵傳來沈宸睿咿咿呀呀的聲音，柳青青低聲哄著，沈庭在客廳裏走動，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起了床，自己穿好衣服，把被子疊整齊，輕手輕腳下了樓。
    按習俗，中午沒吃飯，柳青青在廚房裏忙著準備年夜飯，灶上燉著湯，鍋裏炸著丸子，油煙氣和香氣混在一起，從廚房門縫裏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沈庭手裏拿著膠帶在貼春聯，沈宸睿被放在嬰兒車裏，手裏攥著一個搖鈴，咿咿呀呀地叫。
    沈餘幫忙擦了桌子、擺了碗筷，幹完這些之後，就沒什麼事情可做了。沈庭還在外麵跟春聯較勁，柳青青回了廚房，沈宸睿的搖鈴掉在地上，沈餘撿起來放回他手裏，小孩抓了兩下又扔了。沈餘在嬰兒車旁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不想待在這裏，於是摸了摸袖子裏的電話手表。這還是魏朝安用自己存的壓歲錢，央著林煙給他辦的，說是方便聯係，寒假的時候魏朝安手把手教過他怎麼用。
    他輸入了那串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號碼，手指懸在撥出鍵上方，猶豫了很久。
    爸爸之前說不要老是麻煩別人。那是前幾天，他無意中提了一句想去魏朝安家玩，沈庭當時看了他一眼，留意到他身上的新衣服，皺了皺眉，說”人家也有人家的事，你別老去添亂”。沈餘當時嗯了一聲就沒再提了。可今天是除夕，除夕打電話拜年，應該不算添亂吧？
    可是……
    沈餘咬了咬嘴唇，拇指在撥出鍵上蹭來蹭去，猶豫了很久，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小魚？”魏朝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點喘，好像跑過來的。
    沈餘沒料到魏朝安這麼快就接電話，連忙道:“哥哥你等我一下！”
    隨後對上沈庭投來的疑惑目光，難得地撒了個小謊:“哥哥打來的。”
    沈庭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哥哥。”沈餘回到房間關上門，叫了一聲後，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準備了一肚子話，什麼新年好、祝哥哥新的一年開開心心，可聽到魏朝安聲音的那一瞬間，那些話全堵在嗓子眼，隻剩下一聲“哥哥”。
    “新年好啊。”魏朝安的語氣裏帶著笑。
    “新年好……”
    兩個人沉默了兩秒，沈餘聽著聽筒裏魏朝安平穩下來的呼吸聲，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魏朝安先開口:“台燈看到了嗎？”
    “看到了。”沈餘看向書桌上的那盞飛船台燈，聲音小小的，“很喜歡。”
    “喜歡就好。”魏朝安語氣含笑，“晚上看書的時候記得開，別老是開大燈，晃眼睛。”
    沈餘應了一聲。
    “這兩天在幹嘛？”魏朝安問。
    “就……幫忙幹活。”沈餘想了想，“沒什麼別的事。”
    “有沒有出去玩？”
    “沒有。”
    “飯呢？有沒有好好吃？”
    “有。”
    “開心嗎？”
    沈餘頓了一下，說:“還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魏朝安沒有追問，隻是說:“那就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魏朝安說爸爸把爺爺奶奶接過來了，今年都在這邊過年。又說自己剛剛起來，剛刷牙洗臉，就被催著去給爺爺奶奶的房間鋪被子。還說小區裏好多人忙著回老家，汽車一輛接一輛的，還會按喇叭，吵得不行，他躲到房間裏接電話的。沈餘聽著他抱怨的聲音，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兩人聊了一會，魏朝安又說:“小魚，晚上我打給你，我們一起跨年。”
    沈餘愣了一瞬，隨即忍不住雀躍起來:“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把電話手表充好電，別關機也別靜音，等我電話。”
    “好。”
    掛了電話，沈餘把電話手表摘下來，找出充電線，仔仔細細地插好，確認指示燈亮了才放心。
    ————
    年夜飯很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
    因為沈宸睿還小，不適合來回奔波，所以今年過年沈庭他們沒回老家，但是又覺得大過年的把沈餘的爺爺奶奶留在老家不好，所以幹脆就給兩位老人接了過來。
    爺爺奶奶是下午到的，爺爺拎著年貨，一進門就摸摸他的頭，笑著說”又長高了”，奶奶從廚房探出頭說了句”小餘來幫奶奶剝蒜”。沈餘過去剝了一碗蒜，奶奶誇了他一句，他就挺高興。
    這會沈宸睿午睡剛睡醒，臉上還帶著枕頭印，被柳青青抱著往爺爺懷裏一遞，爺爺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了，接過沈宸睿往膝蓋上一放，顛了兩下:“哎喲，宸睿又重了，爺爺都快抱不動了！”
    奶奶也湊過去，伸手捏沈宸睿的臉蛋，沈宸睿被捏得咧了咧嘴，奶奶就笑:“這孩子，長得像他爸小時候。”
    放好年貨，柳青青在客廳喊:“小餘，把茶給爺爺奶奶端過去。”
    沈餘應了一聲，端著兩杯茶小心地走過去。爺爺正逗沈宸睿，聽到沈餘的聲音轉過頭來，誇了句:“小餘真懂事，能幫大人幹活了。”
    奶奶將他手裏的兩杯茶接過，一杯自己捧著，另一杯沈餘就放在爺爺手邊的茶幾上。爺爺剛誇完一句，又被手裏的乖孫吸引，嘴裏“哦哦哦”地哄著。
    吃飯的時候坐了一桌，爺爺奶奶坐主位。沈庭給柳青青夾菜，柳青青喂沈宸睿吃輔食，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電視裏放著熱鬧的背景音。沈餘坐在靠邊的位置吃飯，偶爾爺爺奶奶問一句他就乖巧回答。
    然後話題就轉到了沈宸睿身上。奶奶說:“宸睿過了年就兩歲了，上早教班了嗎。”
    柳青青笑著說:“已經在看了，就是價格不便宜。”
    爺爺剛喝下一口酒，擺擺手說:“錢的事你們別操心，我跟你媽商量過了，你們這兩年也不容易，宸睿上早教和幼兒園的錢我們出。”
    沈庭連忙說:“爸，這怎麼好意思。”
    爺爺卻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孫子。”
    說完他頓了一下，看到桌上還坐著另一個孫子，補了一句:“小餘學習要是有什麼要花錢的，也跟爺爺說，爺爺給。”
    沈餘正夾菜，聞言筷子停了一下，說:“謝謝爺爺。”
    接著，他們很快又聊起其他的。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在安靜地吃飯，沈庭和柳青青在說話。
    他吃得不多，吃完幫大人收拾了桌子，接過爺爺奶奶給的紅包就回了房間。
    不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鞭炮聲，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味。沈餘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有人在放煙花，一朵一朵在夜空裏綻開，五顏六色的，炸開的時候照亮一小片天，然後碎成千萬點火星慢慢落下去。
    他看著那些煙花，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場景。但去年魏朝安不在，他一個人看完煙花就睡了。
    今年不一樣。
    想到這，他回到書桌前，打開台燈，暖黃色的光立刻溢滿了小房間。他趴在桌上，手邊攤著一本故事集，目光落在那幅畫上歪歪扭扭的兩隻恐龍上，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春晚的聲音，爺爺奶奶在客廳裏笑，沈宸睿被逗得咯咯叫。沈餘趴在桌上，台燈的光暖洋洋地攏著他。終於在他差點要睡著的時候，電話手表響了。
    沈餘幾乎是瞬間按下了接聽鍵。
    “小魚小魚！新年快樂！”魏朝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夾雜著喧鬧的爆竹聲。
    “新年快樂，哥哥。”沈餘說。
    “你那邊聽得清嗎？我跟林女士還有老魏找了一個集中燃放點，這邊好多人，好吵！”魏朝安的聲音忽遠忽近，好像在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腳步聲沙沙的。
    沈餘腦子裏的困意還沒散盡，點點頭，接著才想起來這是在打電話，連忙坐直身體補了一句:“聽得清。”
    “那就好。”魏朝安喘了口氣，“剛才在幹嘛呢？”
    “看煙花。”
    “好看嗎？”
    “好看。”
    “有沒有許願？”
    沈餘愣了一下:“看煙花也能許願嗎？”
    “當然能，對著煙花許願，新的一年願望就會實現。”魏朝安說得煞有介事，“我剛才就許了一個。”
    “許了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沈餘抿著嘴笑了。
    聽筒裏魏朝安那邊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和喊聲，魏朝安說:“這邊人越來越多了，待會兒可能要開始放大的了，重頭戲。你那邊能看見煙花嗎？”
    “能看見一點。”沈餘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遠處確實又有煙花升起來，顏色不太一樣，是金色的。
    “那你跟我一起看。我在這邊看，你在那邊看，咱們看的煙花說不定是同一批呢。”
    沈餘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好像兩個人真的在一起看似的。他把電話手表貼在耳邊，眼睛望著窗外。
    電話那頭傳來倒計時的聲音——“十、九、八……”
    “小魚。”魏朝安忽然認真起來。
    “嗯？”
    “明年也會是好的一年的。”
    沈餘還沒來得及回答，煙花炸開的聲音和電話裏的倒計時聲重疊在一起，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三、二、一——新年好！”
    “新年好！”混著重重疊疊的人聲，魏朝安的聲音卻格外清晰地傳進沈餘耳朵裏。
    沈餘握著電話手表，聽著那一聲“新年好”，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還是隻說出了一句:“哥哥，謝謝你。”
    “謝什麼。”魏朝安的嗓音分外柔和，“不用謝。”
    沈餘把電話手表貼在耳邊，聽著魏朝安的呼吸聲，窗外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地綻放，盛大且璀璨。他吸了吸鼻子，對著電話那頭輕輕說了一句:“哥哥，我好想你。”
    魏朝安安靜了幾秒，然後說:“我也是。以後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我也會給你打。”
    “可是，爸爸說不要老是麻煩你。”
    “不麻煩。”魏朝安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認真道，“永遠不會。”
    煙花聲太大，隔著無線電波和一寸屏幕，沈餘不知道那幾秒鍾的安靜裏藏著什麼，也不知道魏朝安說“永遠不會”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紅的。
    他隻聽見了這四個字，覺得足夠了。
    電話那頭鞭炮聲逐漸稀落，魏朝安那邊的人群好像慢慢散了，腳步聲和說話聲遠下去，最後隻剩下風的聲音和偶爾遠處的零星爆竹。沈餘趴在桌上，台燈的光攏著他小小的身影，電話手表還貼在耳邊。
    他聽到林煙在遠處喊回家，魏朝安應了一聲，然後對他說:“你困不困？困了就先睡。”
    沈餘無聲地打了個哈欠，道:“不困。”
    “我們要回去了。晚上冷，你把外套脫了，去床上躺著吧，電話放枕頭上，別掛，咱們就這麼走著。”
    “嗯。”沈餘聽話地脫了衣裳爬上床，把電話手表放在枕頭邊，自己也躺好。
    電話那頭，魏朝安在走路，風聲呼呼的，林煙和魏向南在旁邊說話，聲音遠遠近近的。過了一會兒，腳步聲上了樓，門開了又關了。魏朝安說:“我到家了，你還在嗎小魚？”
    “在。”沈餘閉著眼睛應了一聲。
    “困了就睡。”
    “嗯……”
    魏朝安的聲音像一道暖和的屏障，從電話那頭一直連到他枕頭邊上，把他和這個熱鬧得有些孤單的夜晚隔開了。
    很久很久，電話那頭，魏朝安靠在床頭，聽著沈餘漸漸平穩的呼吸聲，輕輕說了一句:“晚安，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