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一過，冬天就踩著秋季的羽尾款步而來，凜冽的寒意席卷城市的每個角落。街邊的樹葉早已落盡，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來往行人皆裹著厚重的冬衣行色匆匆。
    魏朝安已經上初中了，他所在的這個中學是魏向南和林煙提前了解了好幾個初中，最後拍板決定的，幾個學校裏就屬沈餘家附近的華英中學師資條件最好。所以在上次暑假結束後，一家三口就搬了家，住在附近的一個小區。離沈餘家說近也不近，隔著好幾條街。
    魏朝安的學校是這天下午放寒假的，他正好趁著這會買些文具帶回去。書店裏暖氣開得足，玻璃門上蒙著一層水霧，他拎著挑好的東西往櫃台走，路過教輔區還順手拿了兩本難度稍微高一些的數學題——雖然他才初一，但他覺得學有餘力不嫌早，看看總沒壞處。
    從書店出來，冷風兜頭一灌，他把圍巾往上攏了攏，就在抬眼的功夫，他看見對街有一家四口……不，準確地說是一家三口和一個小孩。
    那是沈餘一家。
    沈庭和柳青青抱著他們的兒子走在前麵。沈宸睿裹著一件厚實的藏藍色羽絨服，腳上蹬著雙嶄新的雪地靴，手裏攥著個比他臉還大的彩色棒棒糖，笑得咯咯響。柳青青在旁邊挽著沈庭的胳膊，另一隻手替兒子扶了扶歪掉的帽子，一家三口有說有笑地往前走。
    沈餘一個人跟在後麵。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淺灰色棉襖，成色還算新，但看起來確實是挺久以前添置的。他兩隻手揣在兜裏，低著頭看路，步子不緊不慢地跟著前麵的人，隔著三四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魏朝安不禁皺眉。
    他像沈餘這麼大的時候，跟老魏還有林女士出門，都會被一左一右緊緊牽著，而不是像現在看到的這樣。
    “小魚。”魏朝安穿過馬路喊了一聲。
    對麵的人同時轉頭。
    “二叔，二姨。”魏朝安禮貌地和兩人打招呼的同時，也沒錯過沈餘陡然雀躍起來的眼睛。
    “朝安啊。”兩個大人也停下來，“你怎麼在這？”
    “我來這買點東西。”魏朝安提了提手裏的袋子。
    柳青青點頭:“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我媽說小魚好久沒來我們家了，正好我們搬了新家小魚也沒來好好玩過，之前她說還怪想他的，所以這次正好遇上了，我就想著說把沈餘接到我們家住幾天。”魏朝安麵不改色地說。
    “哦這樣啊。”柳青青微笑著，“可以啊，正好他也放假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低頭看沈餘一眼。
    魏朝安壓下心裏那點不舒服，走到沈餘麵前握住他的手，微微彎腰跟他平視:“小魚，你想去我家嗎？”
    嘖，冰涼。
    沈餘看看自己的爸爸和柳青青，又看看魏朝安，躊躇片刻，最後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魏朝安笑著摸摸他的臉，對沈庭說:“那二叔你們現在方便嗎？我跟你們一起回去拿小魚的東西。”
    剛剛以一幅那樣的場景被魏朝安看到，雖然對方隻是個剛上初中的孩子，但沈庭心裏有些微妙的尷尬，卻依舊保持著長輩的微笑:“當然，我們也準備回去了。”
    “好，麻煩了。”
    幾人一同上了車。沈庭開車，柳青青坐副駕駛，沈宸睿被安置在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裏。魏朝安跟沈餘坐在後排另一側，沈餘夾在他和兒童座椅中間，顯得格外瘦小。
    魏朝安借著外套的遮掩，伸手過去，用小指頭輕輕勾住沈餘的小指頭。沈餘的手指涼涼的，但已經比剛才在街上暖和了不少。他感覺到魏朝安的動作，轉過頭見魏朝安衝他眨眨眼，沈餘就抿著嘴笑了，手指也悄悄用了點力回勾住他。
    回到家裏，魏朝安一句廢話沒有，轉頭就跟著沈餘一起去他的房間收拾東西，衣服褲子、書本文具……有一件算一件，最後拎著兩個包出了門。
    沈庭說天冷，要開車送他們。
    到地方後，魏向南和林煙還沒回來，沈庭也就沒有多待，把他們送進單元樓門口就回去了。
    剛進家裏，魏朝安就打開了客廳空調，給沈餘倒了杯熱水放進手裏，隨後拎著他的包走進自己房間。書包和自己的放在一起，然後又把另外一個包打開，將裏麵的衣服收拾出來放進衣櫃裏。
    沈餘捧著水杯跟到房間門口，本來想說自己來，卻架不住魏朝安動作迅速且流暢，根本沒給他伸手的機會。
    “小魚你看。”魏朝安不知何時又拿出兩套毛茸茸的綠色恐龍卡通連體睡衣，從帽子到腳套一應俱全，尾巴拖在**後麵，背脊上一排黃色小尖刺。一大一小，大的那套明顯是魏朝安的尺碼。
    “這是我跟林女士上次逛商場看到的，也給你買了一件。”魏朝安把那套小的抖開，恐龍帽子上的眼珠圓溜溜的，隨著魏朝安捏著帽子的動作輕輕搖晃，衝著沈餘一眨一眨。
    沈餘有些呆愣，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能要。”
    怎麼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呢？
    魏朝安疑惑:“不喜歡？”
    “不是！沒有不喜歡……”沈餘急著解釋，卻慌裏慌張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當然喜歡，綠綠的，毛茸茸的，還有尾巴，怎麼會不喜歡？可是——
    “那有什麼不能要的。”魏朝安神色坦然地把較小的一套塞給他，“這可是我自己挑的，正好我們倆一人一套。上次你來我家住我都沒給你什麼，這次就當是補上你第一次來我家住我送你的見麵禮行不行？”
    他這麼一說，沈餘想不出話來拒絕，隻能接受了。
    “不過之前買的時候你不在，尺碼什麼的不知道準不準，你先換上看看，不行的話等老魏他們回來再給你買套合適的。”魏朝安脫下自己的羽絨服，三下五除二換上那套大的恐龍睡衣，拉上拉鏈，把帽子往腦袋上一扣，尾巴在身後甩了甩，“怎麼樣，帥不帥？”
    沈餘看著他，忍不住噗嗤笑出來——魏朝安腦袋上頂著一隻恐龍，臉被毛絨帽子框得圓溜溜的，還故作帥氣地擺了個姿勢，尾巴被他一腳踩住差點絆倒。
    “快換上我看看。”魏朝安催他。
    沈餘拉開羽絨服的拉鏈，也把恐龍睡衣往身上套。結果袖口和褲腳都長出半截，尾巴軟塌塌地垂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子，抬頭看魏朝安。
    尺寸還是有些大了，不過魏朝安卻放下心來:“大了沒事，以後還能穿，就怕小了。”
    於是魏向南和林煙回來的時候就收獲了兩隻正在客廳裏，窩在沙發上吃零食看電視的恐龍崽崽。大的那隻坐在小的旁邊讓人挨著；小的那隻則規規矩矩坐著，尾巴盤在腿上抱著，聽見門響，轉過頭來，恐龍帽子下麵露出一張白淨秀氣的小臉。
    “大伯，伯母。”沈餘乖乖站起來向兩人問好。
    “小餘啊。”林煙顯得有些驚訝，下一瞬看到她兒子不停地給她使眼色又反應過來，笑意吟吟地走過去，“你好久都沒來了，我正想著什麼時候跟你爸他們說說把你接過來玩一段時間呢，這可正好。”
    魏向南也笑嗬嗬的，脫了外套掛好:“是啊，來了就安心住著。對了，你睡哪兒啊？”
    不等沈餘回答，魏朝安就接過話頭:“當然是睡我房間，以前就是這麼睡的。”
    沈餘眼睛亮亮地點頭。
    “行，你們自己安排好。”
    林煙摸摸沈餘的頭，走進臥室換了家居服，然後和魏向南一起進廚房做飯去了，走之前還不忘記叮囑:“零食少吃點啊，一會吃飯了。”
    “好。”兩隻恐龍崽子齊聲應道。
    夫妻倆多做了好幾道菜，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飯後，林煙切了水果，魏向南張羅著泡茶，客廳裏彌漫著暖烘烘的暖氣、茶香和橘子清甜的氣息。電視裏放著沈餘第一次來的時候看的動畫片，聲音開得不大，更像是一種溫馨的背景音。
    沈餘靠著魏朝安窩在沙發一角吃著魏朝安剝好遞過來的橘子，身上還套著那件略顯寬大的恐龍睡衣，尾巴的部分被他無意識地抱在懷裏。
    “小餘，這次放假，作業多不多？”魏向南呷了口茶，溫和地問。
    沈餘想了想，搖搖頭:“還好，我很快就能寫完。”
    “那就好。”林煙接話，眼裏滿是憐愛，“正好，讓朝安帶你好好玩玩。附近不是有個滑冰場嗎。”
    魏朝安正削著蘋果，聽到這話，心裏一動，轉頭問沈餘:“想去滑冰嗎？”
    沈餘的眼睛像落進了星星，隨即又黯淡了一瞬:“但是我不會……”
    “沒事啊，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魏朝安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很容易的，到時候我扶著你，不會讓你摔了。”
    “那可得做好防護。”林煙笑道，“護膝護肘都得戴上。”
    說笑間，沈餘忽然感到一陣極輕微的眩暈，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眼前的暖光似乎晃了晃，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這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魏朝安的眼睛。
    “怎麼了？”他傾身過來，聲音壓低，帶著緊張。
    “沒事，”沈餘連忙睜開眼，對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可能是有點困了。”
    魏朝安凝視他片刻，沒再追問，隻是伸手，很輕地揉了揉他的頭發:“那吃完蘋果，我們就去洗漱睡覺好不好？”
    “嗯。”沈餘乖乖點頭。
    夜深了，沈餘躺在魏朝安身側，蓋著帶有幹淨陽光和魏朝安身上特有氣息的被子。房間很暖，也很黑，隻有窗簾縫隙漏進一線朦朧的月光。身畔傳來魏朝安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奇異地讓他感到安心。
    睡意朦朧間，白天那短暫的眩暈感，以及更久以前偶爾出現的、被他忽略的細微頭痛，像水底的暗影，悄無聲息地浮上心頭。他有些害怕，不由自主地朝熱源的方向縮了縮。
    幾乎在他動作的同時，一隻溫暖的手臂就伸了過來，將他輕輕攬近。
    “冷嗎？”魏朝安的聲音帶著睡意的沙啞，在黑夜裏卻清晰無比。
    “不冷。”沈餘小聲回答，把臉埋在他肩窩，那點莫名的恐懼，在這個堅實的懷抱裏，悄然消散了。
    他很快沉入黑甜的夢鄉。
    魏朝安卻緩緩睜開了眼睛，在黑暗中，借著那線微光，久久凝視著沈餘安寧的睡顏。小少年睫毛纖長，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在他懷中是全然依賴的姿態。魏朝安收緊手臂，將人護得更緊，一個模糊卻堅定的念頭在心間生根——他會保護好小魚，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