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麼回事？！我才走一個多月，你們是怎麼照顧他的？！”
    深秋夜晚的醫院裏，魏朝安眼底通紅地狠狠揪著他堂伯沈庭的衣領，向來溫潤的臉此刻卻十分猙獰，近乎歇斯底裏的吼叫回蕩在走廊。
    “家屬請保持安靜，不要打擾病人休息！”值班護士戴著口罩，神色不虞地朝堵在走廊的幾個人出聲提醒。
    空氣凝滯到極點，盡是壓抑撕扯的沉默。
    ……
    魏朝安推開病房的門，目光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雪白的被子下，剛做完化療的沈餘安靜地躺著，臉色白得幾乎要和這環境融為一體，臉上的呼吸罩隨著胸口起伏有規律地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然後又消失，看得魏朝安眼睛發酸。
    他輕輕地拉了椅子坐在沈餘身邊，頭一轉看見桌子上擺著一個精致的果籃。他扯開保鮮膜，隨手從裏麵掏出一個蘋果，右手握著水果刀削蘋果。
    這果籃還是沈餘的高中室友送來的，也是打電話告訴他沈餘發病住院的人。他當時正在外地出差，正開著會，接到電話的時候整個人魂都沒了半個，叫助理訂了最近的機票後匆忙結束了會議，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兩手空空的就趕了回來。
    一個果籃一兩百塊，現在的高中生都這麼有錢麼……
    城市的夜晚也很亮，霓虹燈五顏六色，透過窗簾的縫隙投下一片影影綽綽。聽著病房裏儀器運作的細微聲響，他盯著沈餘的臉，混亂成一團的腦子不合時宜地想著，手裏的蘋果被用力削得隻剩了核也沒有注意。
    剛剛走廊上的是他的堂伯沈庭和他的第二任妻子柳青青。他養父和沈庭是堂兄弟，他養母林女士因為一場意外無法懷孕，但養父養母比較開明，本就不執著於生孩子這件事，出了這檔子事之後，夫妻倆決定幹脆從孤兒院接回來一個養，省心省力。
    當時是寒假，他在七歲的時候被養父母接回家，第二年直接上了小學。家裏條件還算不錯，養父母也待他很好，把他當親兒子養。
    床上的人似乎有了些動靜，魏朝安連忙放下手裏的蘋果和水果刀，湊過去。
    病房裏此刻隻開了台燈，沈餘沒花很長時間就適應了這個亮度。他注意到旁邊的人，轉動著脖子辨認著。待看清來人時，雙目驚喜地微微睜大，眼中有光亮倏忽而過。
    “……哥？”
    “哎……”魏朝安嗓音微啞地應了一聲，把病床搖起來一些方便他說話。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沈餘恍惚地問道。
    他記得，已經一個多月沒見到他哥了，此刻又像從天而降，落在他心中空寂的荒原。
    魏朝安答道:“剛回來。”
    再見到魏朝安，沈餘其實非常高興，但因為卡著呼吸罩，他沒辦法做出很大的麵部表情，隻能扯了扯蒼白的唇，又喚了一聲:“哥。”
    我好想你。
    魏朝安眼窩發熱:“小魚，哥回來了……”
    沈餘聞言，露出了笑容。他感覺自己笑得很醜，臉上瘦得微微凹陷，臉色肯定也不好看，但是翻騰的驚喜讓他管不了那麼多。
    怎麼這麼狼狽啊？沈餘又想。他的哥哥一直都是溫和有禮的，而如今，那身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黑色西裝被孤零零地掛在椅子上，頭發狼狽地垂下來，眼底通紅。
    是因為著急嗎？
    他注意到魏朝安食指和中指之間微微焦黃的顏色，像是被灼燙的痕跡，問道:“你抽煙了？”
    魏朝安的手指抽動了一下，輕撚著指腹，喉嚨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幹澀發疼:“嗯，抽了兩根。”
    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抽過煙了，年少輕狂的時候同齡人都在抽煙來標榜自己的成長，但他沒有，他不喜歡煙味。後來步入社會，有時候工作實在煩了，也抽過一兩根，但大部分時候是不抽的。
    可剛剛他來到醫院，看到沈餘如同深秋枯葉一樣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時候，他沒忍住。
    醫院裏不讓抽煙，他就跑去衛生間哆嗦著手指點了一根又一根。
    沈餘皺了皺鼻子，抬眼就看見魏朝安泛紅的眼底以及他極力放鬆自己的表情，悶聲悶氣道:“抽煙對身體不好……”
    魏朝安感覺喉嚨裏堵得慌，鼻子也酸脹得不行。明明已經是個25歲的成年人了，此刻卻像小孩一樣控製不住情緒，心髒酸澀悶痛得幾乎要落淚。他答道:“知道了，下次不抽了。”
    沈餘抿了抿唇瓣，粗糙的舌舔過幹裂的唇瓣，嚐到一點血腥味。頭有點疼，醫生說裏麵好像長了個什麼瘤，一堆專業名詞他也聽不懂，隻知道很難治，或者說根本治不好。
    渾身沒什麼力氣，他隻能輕輕拉著魏朝安的指尖:“你工作那麼忙，怎麼還回來了？”
    魏朝安低頭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手腕蒼白纖瘦，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清晰可見。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好像呼吸都痛:“不忙，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沈餘眨了眨眼，原本沒什麼精氣神的眼睛在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罕見地聚焦:“……不走了？”
    “嗯。”魏朝安篤定地點頭，“不走了。”
    沈餘愣了一下，眸光微微顫動，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說不出來。許久後，他才開口:“那……真好。”
    魏朝安扯了扯唇角，說不出話來。明明沈餘才19歲，是正該青春洋溢、朝氣蓬勃的年紀。可現實是，他瘦到幾乎脫相，剛化療完躺在病床上連坐起來都困難，和那兩個形容詞真的絲毫不沾邊。
    沈餘像是想起了什麼，很輕地笑出聲，眼底卻有淚光閃過:“以前就覺得哥很神奇，隻要我想幾乎就能見到，會陪我玩，給我吃好吃的。現在也是。”
    這不，他剛剛睡在病床上夢見魏朝安，現在一睜眼就看到了。
    魏朝安輕輕一笑。他想起沈餘小時候，那時候他才七八歲吧，總喜歡纏著他問問題。
    “天上為什麼會有星星？有多少顆呢？”
    “月亮為什麼會發光？裏麵是不是真的有嫦娥玉兔？”
    “為什麼太陽是熱的月亮卻不熱呢？”
    “天空為什麼是藍色的？”
    小魚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像個小問號一樣。而他總是樂此不疲地耐心回答，絲毫不嫌幼稚。
    後來沈餘又問為什麼哥哥會知道這麼多，魏朝安當時是這樣說的——“哥哥是魔法師，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作者閑話：

    我很喜歡寫兩個人在絕境中靠近彼此的過程。沒有誰拯救誰，而是兩個人在黑暗裏互相點亮。魏朝安給了沈餘活下去的勇氣，而沈餘讓魏朝安明白了什麼叫“非你不可”。當魏朝安和沈餘終於邁出那一步，當沈餘那一刻，所有苦難都有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