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魏向南提著滿滿當當的幾袋子海鮮回來了。魏朝安跑去開門，伸著脖子往袋子裏瞅了一眼，好家夥，活蝦在袋子裏蹦躂，兩條鱸魚還張著嘴翕動，更別提一旁塑料袋裏捆得結結實實的螃蟹。
    “爸，你這是把整個海鮮市場搬回來了？”魏朝安接過一袋，沉得差點沒提住。
    魏向南笑著把東西往廚房搬:“小餘頭回來家裏住，買點好的嚐嚐。”他脫了外套掛好，挽起袖子就進了廚房，邊係圍裙邊回頭朝客廳喊了一嗓子，“小餘啊，今晚想吃什麼口味的？清蒸還是紅燒？”
    沈餘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伯伯喊他，下意識要站起來回話。魏朝安一把按住他肩膀:“坐著說就行。”
    沈餘眨眨眼，認真地想了想:“都行的，我不挑食。”
    “那可不行。”魏向南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不挑食是優點，但該有要求的時候還得有要求。這樣，伯伯給你清蒸一條鱸魚，螃蟹做蔥薑炒，蝦就白灼，蘸料吃，怎麼樣？”
    沈餘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抿著嘴笑了一下，小聲說:“叔叔做什麼都好吃。”
    “你可別誇他，”魏朝安從沙發上歪過頭去，“你一誇，下次他就該研究滿漢全席了。”
    廚房裏傳來魏向南不服氣的聲音：“嘿，你這小子，研究滿漢全席怎麼了？我要是真研究出來你還能不吃？”
    “是是是，您要不是當了大學教授，現在肯定是國宴主廚。”魏朝安忍著笑。
    林煙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路過時順手在魏朝安腦袋上輕拍了一下，笑罵:“你就貧吧。”
    魏向南嘿嘿笑，手裏動作不停，先把鱸魚處理幹淨，魚身兩麵各劃三刀，抹上薄鹽和料酒醃著。
    廚房裏忙活得熱火朝天，沈餘看了一眼在裏麵忙活的魏向南。林煙正在旁邊打下手，時不時遞個盤子遞塊薑，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偶爾說兩句閑話，林煙笑一聲，魏向南也跟著笑。沈餘看著看著，目光就有些出神。
    廚房的燈光暖融融地照著，鍋裏油熱了，魏向南把蔥薑蒜倒進去，“滋啦”一聲，香氣瞬間炸開，順著廚房門縫飄到客廳，勾得人肚子裏的饞蟲直叫喚。
    沈餘吸了吸鼻子，不自覺地摸摸肚子，又往魏朝安那邊挪了挪，問道:“哥哥，大伯平時也這樣嗎？”
    魏朝安想了想:“我爸他平時有時候喜歡搗鼓菜，要是他沒事，就自己上菜市場買菜回來做。平時隻有我們在家還好，如果家裏來人，或者他心情特別好，那就跟今天一樣。”
    沈餘聽著，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過——”魏朝安話鋒一轉，“我爸做的菜是真好吃。你待會兒多吃點，別不好意思，你越捧場他越高興。下次你再來，他說不定還能給你整出更多花樣來。”
    六點半左右，菜陸續上桌了。魏朝安說得一點不誇張，魏向南確實搞出了不小的陣仗——清蒸鱸魚擺在正中間，魚身上鋪著翠綠的蔥絲和嫩黃的薑絲，熱油一澆，還冒著細密的泡；蔥薑炒蟹紅彤彤地堆了一大碟，蟹殼油亮，薑蔥的焦香混著蟹的鮮甜直往鼻子裏鑽；白灼蝦整整齊齊碼了滿滿一盤，旁邊擱著兩小碗蘸料，一碗薑醋、一碗生抽小米辣；另外還有一盤蒜蓉炒空心菜、一碗絲瓜蛋湯，最後魏向南還端了一碟子自己醃的糖醋蘿卜出來，說是解膩用的。
    “齊活！”魏向南解了圍裙落座，朝沈餘一揚下巴，“小餘，嚐嚐大伯的手藝，別客氣啊，就當自己家。”
    見沈餘看著滿桌的菜，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魏朝安就在旁邊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肘，低聲道“先吃魚，我爸的拿手菜。”
    說著，等魏向南和林煙都動筷子了，自己就伸手夾了一塊魚肚放進沈餘碗裏。
    魚肉鮮嫩，淡淡的鹹味襯著魚本身的鮮甜，一點腥氣都沒有。
    “好吃。”沈餘眼睛亮亮的，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魏向南一聽，笑得眼角褶子都出來了:“真的？鹹淡合適不？”
    “正好，很好吃。”沈餘認真地回答，又夾了一筷子。他在家裏吃飯，飯桌上從來沒人問他鹹淡如何、喜不喜歡，爸爸和柳青青隻顧著喂弟弟吃飯，他自己扒拉幾口就下桌了。此刻忽然被這麼認真地詢問，他竟有點受寵若驚。
    “好好好，小餘多吃點。”魏向南被他誇得整個人都樂嗬嗬的。
    不知為何，魏朝安竟然從自己親爹身上看到了一圈名為慈愛的光環。
    林煙給沈餘拿了隻螃蟹，扒殼後剔掉不能吃的部分，剩下的肉和蟹黃全部放在蟹腦殼裏遞到沈餘跟前，柔聲說:“小餘吃點螃蟹，雖然這個時節的蟹還不算肥，但也鮮。”
    沈餘捧著接過來，乖乖道謝。
    魏朝安坐在沈餘旁邊，一頓飯下來自己沒吃多少，光顧著給沈餘剝蝦了。白灼蝦燙手，他剝兩個吹一吹，放進沈餘碗裏:“這個蘸薑醋好吃，你試試。”
    沈餘一開始還不好意思，連著說了好幾聲“哥哥我自己來”，但魏朝安頭都沒抬，手上動作麻利得很:“你吃你的，我剝得快。”
    但眼見著自己碗裏的蝦肉越來越多，魏朝安剝蝦的手一直沒停過，見自己碗裏的飯菜都沒顧上吃幾口，沈餘就有點急了:“哥哥你自己也吃呀。”
    “嗯嗯嗯，吃吃吃。”魏朝安嘴上應著，手裏剝完最後一隻蝦往沈餘碗裏一放，才終於拿起筷子扒了兩口飯。
    林煙看在眼裏，跟魏向南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說什麼，臉上的笑意卻更深了。
    飯吃到後半程，沈餘麵前的碗裏已經堆了剝好的蝦、剔了刺的魚肉、拆好的蟹肉，愣是沒讓他費什麼事。沈餘吃得兩頰鼓鼓的，眼睛美滋滋地彎成兩道月牙，話也比剛來的時候多了些，魏向南問他什麼他都答得認真。
    “小餘平時在家都吃什麼菜？”魏向南隨口問了一句。
    沈餘嚼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想了想才說:“都行的，我不挑。”
    他確實不挑，因為家裏根本沒人問他挑不挑，就算有不愛吃的，說了也沒用。柳青青做什麼他就吃什麼，有時候做的是弟弟愛吃的，他就少吃兩口，也沒人發現。
    魏朝安夾菜的筷子頓了頓，臉色沒變，隻是很自然地把話接了過去:“爸，你這問得不對。你得問他想吃什麼，不能問平時吃什麼。”
    魏向南是多精明一個人，一聽就品出味兒來了，當即放下筷子開始規劃:“小餘啊，明天伯伯給你做糖醋排骨和鍋包肉，鍋包肉外酥裏嫩，保你喜歡。喜歡吃餃子不？三鮮餡的，我手擀皮，拿電餅鐺煎給你吃……”
    魏朝安笑:“爸，這一桌子菜還沒吃完呢，你是要把小魚喂成個小胖墩嗎？”
    魏向南卻理直氣壯:“我這不是提前問問嘛，再說胖點怎麼了？小餘現在太瘦了，多吃點好。”
    林煙也難得揶揄了一句:“你爸高興。小餘以後常來，咱們夥食也能跟著改善。”
    沈餘本來正捧著碗喝湯，聞言差點嗆了一口，放下碗連連擺手：“不、不用特意為了我……”
    “怎麼是特意呢？”林煙笑得溫溫柔柔，“你來了，家裏熱鬧，你大伯做飯也有勁頭，我們也不是特意為了你，就正好借著這個由頭多吃一些。朝安，你說是不是？”
    魏朝安接到親媽遞過來的話頭，立刻心領神會地點頭：“就是就是，咱家平時吃得多將就啊。小魚你可千萬別有負擔，吃吃喝喝就行。主要是我爸手癢，不讓他做他還不高興呢。”
    “你這小子，拿你爹尋開心是吧？”魏向南笑罵了一句。
    雖然平日裏一日三餐確實沒有這麼豐盛，但也色香味俱全，哪裏就是將就了？
    他又轉頭衝沈餘說:“別聽他瞎貧，小餘你就安安心心住著，想吃什麼跟大伯說。”
    沈餘捧著碗，看看魏朝安，又看看魏向南和林煙，湯碗還遮著半張臉，隻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點了點頭，把碗放下:“謝謝大伯，謝謝伯母，我……我很開心。”
    “開心就好，開心就好。”魏向南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飯桌上的氣氛暖融融的，沈餘漸漸也放開了些，魏向南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那乖巧的模樣，把魏向南稀罕得跟什麼似的，恨不得把整盤菜都端到他麵前去。
    吃完飯，魏向南和林煙收拾桌子準備洗碗，沈餘當即跳下椅子要幫忙，卻被林煙按住:“大人都在呢，哪用得著你幫忙？去跟哥哥看電視去。”
    這時，魏朝安也從沙發上回頭喊他:“小魚過來，給你看個好東西。”
    沈餘跑過去，魏朝安從茶幾下麵的抽屜裏翻出一個舊相冊，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魏朝安小時候的照片，胖乎乎的臉蛋，穿著一件印著老虎頭的紅肚兜，站在床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煙進廚房前遠遠地瞧了一眼，認出是相冊，心裏還奇怪這小子正是要麵子的時候，怎麼會把自己小時候穿肚兜的照片拿出來給人看。
    “這是誰？”
    沈餘盯著看了兩秒，忽然反應過來，猛地抬頭看魏朝安。
    魏朝安一臉坦然:“你哥我。可愛吧？我是很小的時候在孤兒院門口被撿到的，我七歲前的照片都是孤兒院拍的。我那時候還不會走路，據說拍照的義工一逗就笑。後來我爸媽把我接回家，孤兒院那邊把資料和照片一並給了他們，我媽就收進相冊了。”
    這事大人們都沒瞞著，沈餘多多少少也聽到過一些。他盯著那張照片，嘴巴張了又合，最後憋出一句:“……和現在不太一樣。”
    “你就說可不可愛吧。”
    沈餘很誠實地搖頭：“胖。”
    魏朝安作勢要搶回相冊:“不給你看了。”
    沈餘趕緊把相冊往懷裏一抱，笑得眼睛都沒了:“看，我看！”
    魏朝安鬆了手勁，由著他翻。沈餘一頁一頁地看過去，看到魏朝安換牙期缺了顆門牙還咧嘴笑的照片時笑得直拍沙發，魏朝安在旁邊附和苦笑，一副“我就不該拿出來”的表情。
    廚房裏，魏向南和林煙一邊洗碗一邊說話。魏向南問：“朝安把相冊拿出來了？”
    “嗯，難得。”
    魏向南沉默了一會兒道:“那孩子有心。”
    “朝安一直就護著沈餘，你又不是不知道。”
    魏向南的聲音壓得很低:“這孩子在家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是他親兒子吧，怎麼吃個飯都小心翼翼的，夾菜都不敢夾遠的。”
    林煙歎了口氣:“朝安倒是跟我說過一些，他那個後媽……算了，不說了。反正咱們這邊多照顧著點，孩子心裏有數。”
    魏向南嗯了一聲，把一個洗幹淨的碗放進瀝水架，悶聲道:“以後讓朝安多帶他過來。”
    “那還用你說？不過到底是有爸有媽的，我們幹涉太多也不好。”
    “……”
    客廳裏傳來沈餘和魏朝安笑成一團的聲音。過了一會魏向南洗了碗擦幹手出來，靠在廚房門框上望了一會兒，也跟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