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的湖不大，但水很清。湖邊的涼亭裏有人在乘涼，兩個小孩找了個陰涼處坐下。魏朝安從包裏翻出麵，撕開袋子，掰下一小塊遞給沈餘:“捏碎了扔進去，魚就來了。”
    沈餘接過麵包，學著魏朝安的樣子，把麵包捏碎，輕輕撒進水麵。
    一開始沒什麼動靜，過了幾秒，水麵泛起漣漪，一條紅色的錦鯉慢悠悠地遊過來，試探性地碰了碰漂浮的麵包屑。
    然後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不出片刻，湖麵上聚攏了一大片錦鯉，紅的白的金的，擠在一起爭搶食物，魚尾拍打著水麵，濺起細小的水花。
    沈餘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看得入了迷。
    “怎麼樣，沒騙你吧？”魏朝安靠在欄杆上，看著沈餘恬靜的側臉，覺得比魚好看多了。
    沈餘使勁點頭，又捏了一塊麵包撒下去:“好多魚啊……它們是不是每天都在這裏等著人喂？”
    “可能吧。”魏朝安想了想，“就像教室裏的同學，上課鈴一響就都坐好，等著老師來。”
    沈餘不太懂這個比喻，但他覺得魚比同學好看。他蹲在湖邊，一條黑色的錦鯉忽然躍出水麵，嚇得他往後一縮。
    魏朝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沒忍住哈哈大笑。
    “它忽然跳起來了……”沈餘也覺得自己實在膽小，臉紅紅的。
    “怕什麼，又不會咬你。”魏朝安指著那條黑錦鯉說，“你看，它又來了。”
    沈餘趴在欄杆上，小心翼翼地看著那條黑色的魚，發現它比別的魚更大一些，遊得也慢一些，不緊不慢地吞著飄過的麵包屑。
    “我喜歡這條。”沈餘指著它說。
    “為什麼？”
    “它不跟別的魚搶。”沈餘認真地說，“它慢慢吃，也能吃飽。”
    魏朝安看著沈餘說這話時的側臉，覺得這個弟弟說話有時候不像一個六歲的小孩。
    麵包喂完了，兩個人在公園裏轉了一圈。滑梯、秋千、蹺蹺板，魏朝安問沈餘想玩哪個，沈餘猶豫了半天，指了指秋千。
    魏朝安推著他蕩了好一會兒，秋千蕩到最高的時候，沈餘忍不住笑出聲，風呼呼地灌進耳朵裏，他回頭看魏朝安，頭發被吹得亂七八糟，眼睛彎成了月牙。
    太陽越升越高，熱得不行了，魏朝安才拉著沈餘往家走。經過公園大門的時候，賣棉花糖的小攤還在，沈餘低頭看了一眼手，棉花糖早就吃完了，隻剩下竹簽，有點不好意思。
    “下次再給你買。”魏朝安看出來他的心思，笑著捏了捏他的臉，把竹簽扔進垃圾桶。
    沈餘搖頭:“不用了，我已經吃過了。”頓了頓，又說，“哥哥已經陪我做了很多事情。”
    魏朝安想了想，喂了魚、坐了秋千、吃了棉花糖，但他覺得遠遠不夠。他總覺得，應該對小魚更好一點才行。
    兩人回到家的一刹那頓覺神清氣爽，不約而同地認為還是有空調的地方舒服。
    休息了一會，林煙已經做好了午飯。魏朝安領著沈餘洗完手坐下來，桌上擺了三菜一湯，還有兩碗特意放涼了的綠豆湯。
    “熱不熱？先喝點綠豆湯。”林煙把碗推到沈餘麵前。
    沈餘捧著碗，清涼的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暑氣消散了不少，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伯母”。
    魏朝安已經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涼得他嘶了一聲，然後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沈餘碗裏:“多吃點肉。”
    沈餘看著碗裏的排骨，又看看自己沒什麼肉的胳膊，靦腆地笑了一下。
    午飯後，沈餘在沙發上坐了沒多久就開始犯困。魏朝安看出他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拉著他說:“走，睡午覺去。”
    沈餘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回了房間，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魏朝安卻沒睡，他趴在自己那半邊床上，側頭看著沈餘的睡臉。小魚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輕輕蹙起的，好像在夢裏也不開心。
    他想起之前沈庭家的那個場景，一群人圍著新生的小嬰兒說說笑笑，隻有沈餘一個人站在門口，好像那一切都跟他沒關係。
    魏朝安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難受。
    他伸手，輕輕撥了撥沈餘額前的頭發，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以後不高興了，都來找哥哥。”
    沈餘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翻了個身，無意識地把臉埋進了被子裏。
    魏朝安笑了，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免得悶住他，然後也閉上眼睛。
    窗外的陽光很烈，知了叫個不停。但房間裏開著空調，涼絲絲的，兩個孩子各占半張床，睡得天昏地暗。
    沈餘是在下午兩點多醒來的。他醒來的時候，發現魏朝安不知道什麼時候翻了個身，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身上，像個樹袋熊一樣抱著他。
    他怕把魏朝安吵醒了就沒動，安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上造型別致的吊燈。
    門外隱約傳來林煙和魏向南低聲交談的聲音，聽不太清說的什麼，但那聲音溫溫柔柔的，像冬天的熱水袋一樣，讓人覺得安心。
    沈餘翻了個身，麵對麵的看著魏朝安。
    哥哥的睫毛很長，鼻子很高，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大了幾歲。沈餘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魏朝安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拿開，悄悄溜下床。
    他打開自己的書包，拿出那個舊鐵盒，抱在懷裏坐在床邊。
    盒子裏麵的錢他已經攢了很久了。有一些是媽媽還在的時候偶爾給他的零花錢，有一些是過年時親戚給的壓歲錢，他都沒花過。
    沈餘用手指撥了撥那些硬幣，發出輕輕的嘩啦嘩啦的聲響。
    他想起第一次見魏朝安的時候，這個哥哥給了他一顆奶糖，甜甜的，很濃很濃的奶味。
    他想起哥哥喂他吃巧克力，說“甜的東西吃了會開心”。
    他又想起今天哥哥給他棉花糖、帶他去看魚、給他夾排骨……
    沈餘抿著唇，從鐵盒裏拿出一個五毛的硬幣，攥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然後又放回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麼，隻是忽然想打開這個盒子看一看。
    好像看一看，就有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勇氣和力量。
    “小魚？”
    魏朝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沈餘嚇了一跳，下意識把鐵盒抱在胸前，隻見魏朝安睡眼惺忪地坐起來，看了一眼他懷裏的鐵盒，沒有問裏麵是什麼，隻是問:“怎麼不睡了？”
    “睡醒了。”沈餘把鐵盒放回書包裏，拉好拉鏈。
    “那去吃點水果，家裏有西瓜。”魏朝安翻身下床。
    沈餘跟著他走出房間，看到林煙在廚房裏剛剛擺好一盤西瓜，聽見腳步聲回頭，笑著說:“猜你們也要醒了，正好，洗把臉過來吃西瓜。”
    魏朝安應了一聲，環顧四周，沒看到魏向南，就問:“我爸呢？”
    林煙洗了手:“你爸他買海鮮去了，說是小餘來了，他晚上要露一手，做點好吃的。”
    魏朝安“嘖”了一聲，故意拖長調子:“我爸這是偏心啊，我在家的時候怎麼沒見他買過幾次海鮮？”
    林煙吃了口西瓜，笑著拍了他一下:“你爸說小餘來了得做點好的，你跟著沾光就偷著樂吧，還挑。”
    母子兩人說笑了幾句，魏朝安便和沈餘一起去洗了臉，隨後又進廚房，灶台上果然擺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紅瓤黑籽，瑩潤鮮亮。魏朝安遞了一塊給沈餘，自己也拿了一塊，兩個人也沒找地方坐，就站在廚房裏啃了起來。
    “甜不甜？”魏朝安問。
    沈餘點頭，含含糊糊地說:“甜。”
    “那多吃兩塊。”魏朝安把盤子往他麵前推了推。
    吃完西瓜，兩人又湊到洗手池邊。魏朝安讓沈餘先洗，自己在旁邊等著，等輪到自己的時候，他趁沈餘在邊上不注意的時候，拿沾了水的手指往他臉上彈了一下。
    沈餘被水崩得一激靈，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抬頭瞪他。
    結果魏朝安還咧嘴衝他笑:“涼快吧？”
    沈餘咬了咬腮幫子，瞥見水龍頭還沒關，忽然也伸手過去沾了一手的水，隨後飛快地往魏朝安臉上彈去。
    彈完自己先愣了，好像沒想到自己真敢動手。
    “好啊小魚，敢往我臉上彈水！”魏朝安可沒給他反應的機會，眼睛一眯，作勢要抓他。
    沈餘嚇得轉身就跑，從廚房躥到客廳，拖鞋都差點跑掉一隻。
    林煙坐在沙發上看著兩個孩子在客廳裏繞圈，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也沒出聲製止，隨他們鬧去。
    不過到底沈餘年紀小，還跑不快，還沒追兩圈就被魏朝安一把撈住胳膊，兩個人同時倒在沙發上。
    “還彈不彈我了？嗯？”魏朝安按著他的肩膀，撓了兩下癢癢肉。
    沈餘的頭發蹭得亂糟糟的，一邊笑一邊喊:“是你哈哈哈哈！是你先彈我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魏朝安手上沒停，又撓了兩下:“還敢強嘴？”
    沈餘笑得直蹬腿，沙發墊子都被他蹭歪了，一邊躲一邊喊：“就是你、你先彈的！你趁我不注意！”
    “我那是讓你涼快涼快，好心當成驢肝肺。”魏朝安說得理直氣壯，手上卻鬆了勁兒，隻虛虛按著他不讓跑，低頭看著沈餘笑得滿臉通紅、頭發亂成雞窩的樣子，嘴角壓都壓不住，“行行行，我先彈的，那你也彈回來了，咱倆扯平了，不許再鬧了啊。”
    沈餘喘著氣，好不容易止住笑，從沙發上爬起來坐好，頭發還翹著一撮呆毛:“明明是你先鬧的。”
    魏朝安覺得新奇，伸手把他那撮呆毛按下去，按完手一鬆又翹起來，再按，再翹。他樂此不疲地按了三四回，沈餘終於受不了了，但也沒上手推，隻是語氣凶了些:“你別按了！”
    “行行行，不按了不按了。”魏朝安覺得這人可愛得要命，順手從桌上撈了顆奶糖剝開，塞進沈餘嘴裏，甜絲絲的奶味漫了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