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暗湧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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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魔裂隙最近異動頻繁,邊境已有三座城池被魔氣侵蝕。沈清弦不得不帶著顧夜棠親自前往裂隙邊緣探查。出發那日清晨,宗門弟子列隊相送,一個個麵色凝重,像在送葬。顧夜棠站在沈清弦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紅衣在素白的送行隊伍裏紮眼得很,她卻渾然不覺,隻低頭玩著自己袖口的暗紋。
    沈清弦回頭看了她一眼:“走了。”
    “嗯。”顧夜棠應聲跟上,走出山門時順手從路邊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吊兒郎當的。可沈清弦注意到,她走得比平時快半步,剛好擋在自己側前方。像在護著什麼東西。
    裂隙邊緣的天空是灰紫色的,像一塊淤青。魔氣從地縫中絲絲縷縷地溢出來,腐蝕著周圍的草木,枯黑的枝丫扭曲地伸向天空,一片死寂。
    沈清弦蹲下身查看地麵裂縫,靈力探入探查。顧夜棠就站在她身後,安靜得出奇,沒有打擾她。
    “裂口比上月又寬了三寸。”沈清弦皺眉,“照這個速度——”
    “撐不過半年。”顧夜棠接話,語氣很平,“所以那些人急得上火,才把咱倆綁一塊兒。”
    沈清弦沒接話,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些。腳下的碎石突然鬆動,她身形一晃——
    一隻手從後麵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極穩。是顧夜棠。她幾乎是瞬間就到了沈清弦身側,另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腰,將人帶回來。
    “小心點。”顧夜棠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很近,氣息拂過沈清弦的耳廓,“你掉下去,我也得跟著掉。命連著,師尊。”
    沈清弦站穩後立刻退開半步:“多謝。”
    顧夜棠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搓了搓,像是想留住什麼溫度。她偏過頭,目光掃過裂隙深處,忽然說了一句:“底下有東西。”
    沈清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裂隙最深處,暗紫色的魔氣翻湧中,有什麼在隱隱發光。顧夜棠二話不說就往下跳,紅衣被風灌滿,像一團墜落的火。
    沈清弦瞳孔驟縮:“夜棠——!”
    她已經跳下去了。沈清弦站在崖邊,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裏出來。命脈那頭傳來一陣劇烈的風刃切割感,顧夜棠在下麵遇上了暗流。沈清弦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她在上麵等,每一息都漫長得像一年。命脈連著的另一頭時輕時重地跳著,像顧夜棠本人一樣不安分。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道紅衣從裂隙深處掠上來,穩穩落在沈清弦麵前。顧夜棠手裏攥著一塊暗紫色的晶石,呼吸有些急促,左臂的袖子被風刃割開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底下有封印陣的碎片,被人動過。”她把晶石遞給沈清弦,語氣輕鬆得像隻是下去散了趟步,“有人一直在蠶食封印根基,不止一天兩天了。”
    沈清弦接過晶石,卻看都沒看,直接抓住顧夜棠受傷的手臂。袖口已經被血浸透了,傷口比她以為的深,皮肉翻卷著,露出森白的肌腱。沈清弦的指尖顫了一下。
    “疼不疼?”她問。
    顧夜棠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沈清弦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師尊問我疼不疼?”
    沈清弦抿緊了唇,沒說話,低頭用靈力替她止血。指尖貼上去時,顧夜棠輕輕抽了口氣——天罡正氣的暖意順著傷口滲進去,混著同修契的淺金紋路,一圈一圈地覆在傷處。那感覺太過溫柔,溫柔到顧夜棠別開了臉,看向灰紫色的天空。
    “不疼。”她說,聲音有些啞,“你忘了,我十年前就凍習慣了。”
    沈清弦的手頓住了。
    “雪地裏爬了三天三夜那次,比這疼多了。”顧夜棠還在笑,像在說一件別人的事,“手指凍掉了兩根,後來用魔元重塑的。膝蓋骨碎過一回,也是自己長好的。經脈斷過七次,每一次都是硬扛過來的——”
    “別說了。”沈清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抖。
    顧夜棠偏過頭看她。沈清弦低著頭,手還按在她傷口上,靈力源源不斷地渡過來,比需要的多得多。她看不見沈清弦的表情,卻能感受到命脈那頭傳來的情緒——厚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疼。像是有人在拿鈍刀子剜她的心。
    顧夜棠忽然伸手,握住了沈清弦放在自己手臂上的那隻手。
    “師尊。”她叫了一聲。
    沈清弦沒抬頭。
    “你看著我。”
    沈清弦緩緩抬起眼。那雙素來清冷淡漠的眼睛裏,此刻蓄著一層極薄的水光,被主人死死地壓著,不肯讓它落下來。
    顧夜棠看著她,認真地說:“我活下來了。站到你麵前了。所以那些都不算虧。”她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隻要能站在你麵前,什麼都不算虧。”
    沈清弦把手抽回來,轉過身去。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呼吸壓得很輕,像是在努力維持著什麼。顧夜棠站在她身後,這次沒有追上去,也沒有說話。她知道沈清弦需要一點時間。
    過了很久,沈清弦的聲音傳過來,恢複了平日的清冷,隻是尾音有一點極細微的沙啞:“回去吧。晶石拿回去研究。”
    “好。”
    兩人一前一後往回走。沈清弦走得比來時慢了一些,顧夜棠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風把沈清弦的白衣吹起來,那截細瘦的腰身若隱若現。顧夜棠忽然想起十年前,師尊的腰也很細,但比現在要軟一些。練劍時轉身,衣袂翻飛,她在後麵看得忘了呼吸。
    現在那腰更瘦了,更硬了,像一把繃得太久的弓。
    顧夜棠快走兩步趕上去,把自己的外袍解下來,不由分說地披在沈清弦肩上。
    “幹什麼。”沈清弦皺眉。
    “風大。你穿得少。”顧夜棠理直氣壯,不等她拒絕就快步走到了前麵。紅衣裏麵隻穿著一件薄薄的中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
    沈清弦攥著肩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外袍,盯著前麵那個單薄的背影看了很久。命脈那頭傳來一陣輕快的、故作輕鬆的情緒,像有人吹著口哨走夜路給自己壯膽。
    她把外袍攏緊了些,低頭時,聞到一股極淡的幽冥宮特有的冷香。
    那天夜裏,兩人在邊境驛站落腳。沈清弦打坐時,靈識那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波動。她睜開眼,猶豫片刻,還是順著紋路探了過去。
    顧夜棠沒睡。她坐在窗邊,手裏捏著白天那塊晶石,翻來覆去地看。靈識裏彌漫的情緒很安靜,沒有白日的張揚,也沒有慣常的試探。很安靜,安靜得不像她。沈清弦順著那情緒往裏走,走到最深處時,忽然碰到了一個被她藏得很好的念頭。
    那個念頭輕輕響著,一遍一遍重複,像一句咒語。沈清弦凝神去聽,聽清了。
    ——“她今天摸我傷口的時候,手指在抖。”
    “她心疼了。”
    “她心疼我了。”
    沈清弦猛地收回了靈識,胸口起伏不定。窗外的風拍打著窗欞,她坐在黑暗中,聽見隔壁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笑。那笑聲很淺,像一根羽毛,順著同修契的紋路飄過來,撓在她心口上。
    不疼。但很癢。癢到她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攥著被角的手指關節發白。
    她想起白天顧夜棠說“隻要能站在你麵前,什麼都不算虧”時的表情。嘴角彎著,眼睛亮著,像在說一件天大的喜事。
    沈清弦閉上眼,把被子拉過頭頂。命脈那頭,顧夜棠的心跳平穩地傳過來,一下一下,帶著某種心滿意足的安穩。
    她聽著那個心跳聲,在黑暗中慢慢鬆開了緊攥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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