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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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回到玄天宗時,天已經黑了。
她走進自己的寢殿,屏退左右,閂上門,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手腕上那道淺金紋路在夜色裏泛著微弱的光,像一截燒不盡的餘燼,提醒著她另一個人的存在。
她坐到榻邊,閉上眼。
同修契初成,靈力需要磨合,每隔三日便須靈識互通一次,否則兩人都會遭受經脈反噬。今夜是第一次。她將靈力沉入命脈,沿著那道金色紋路緩緩延伸出去——
另一頭幾乎是瞬間就接了進來。
靈識相通的那一刻,沈清弦整個人僵住了。鋪天蓋地的情緒從那頭湧過來,滾燙的、濃烈的、帶著十年積壓的沉重。恨意像燒紅的鐵,思念像淬了毒的蜜,還有一層裹在最深處的、幾乎不敢觸碰的渴望。那渴望太薄了,薄得像初春河麵上將融未融的冰,一踩就碎。
她突然明白了,顧夜棠這十年是怎樣活下來的。恨撐著她在雪地裏爬起來,撐著她從刀尖下掙命,撐著她一步步爬上幽冥宮頂。可恨底下是什麼,她不敢想。
沈清弦緩緩吐出一口氣,把自己這邊的情緒壓下去。不能讓她感覺到。至少今夜不能。
她正準備收功,對麵忽然傳來一縷極輕的、試探性的靈識觸角。像有人隔著門,猶猶豫豫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門板,又縮回去。
沈清弦沒有動。
那觸角又伸過來,這次沒縮,輕輕貼著她的靈識邊緣,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感受到顧夜棠那邊傳來一個模糊的畫麵——是記憶。一個很碎很舊的畫麵。
玄天宗後山,桃樹下。沈清弦教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握劍,小姑娘個子太矮,她彎下腰去手把手糾正姿勢。小姑娘仰著臉衝她笑,喊了聲“師尊”。沈清弦摸了摸她的頭,嘴角彎了彎。那個笑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眼睛裏的光騙不了人。
畫麵散去。顧夜棠收回了靈識,幹幹淨淨的,沒多說一個字。
沈清弦坐在黑暗中,很久沒有動。
第二日清晨,沈清弦推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人。
紅衣,墨發,晨光落在她身上,整個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顧夜棠靠在廊柱上,手裏捏著一枝不知道從哪裏折來的桃花,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聽見門響,她偏過頭來,眉眼彎彎:“師尊,早。”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來了。”
“命脈相連,離太遠了靈識反噬。”顧夜棠說得理直氣壯,“昨晚試過了,隔著幾百裏靈識就發虛。所以我搬過來了。”
“搬過來?”
“隔壁。你們玄天宗空著的廂房多得很,我讓護法去打了聲招呼,你師弟安排的。”她笑得乖巧極了,“師尊放心,我付了房錢。”
沈清弦沉默片刻,轉身往前走。顧夜棠自然而然地跟上,步伐輕快,手裏的桃花枝還在轉。宗門弟子遠遠看見這一幕,一個個僵在原地,像見了鬼。正道魁首身後跟著魔道之主,兩人隔了三步距離,一個冷若冰霜,一個笑得春風拂麵。
顧夜棠忽然往前邁了兩步,把距離縮到半步,然後將那枝桃花遞到沈清弦麵前:“給你的。”
沈清弦低頭看了一眼。桃花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後山摘的。你們玄天宗後山那棵老桃樹,十年了,還開著。”顧夜棠說這話時語氣隨意,但沈清弦注意到她捏著花枝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她記得那棵樹。
沈清弦沒有接,隻是說:“議事堂在東邊,走錯了。”
顧夜棠也不惱,收回手,把桃花別在了自己耳後。紅衣映粉花,襯得那張臉更加明豔。她歪頭看著沈清弦的背影,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師尊。”她忽然叫了一聲。
沈清弦腳步頓住,沒有回頭。
身後安靜了很久。然後顧夜棠的聲音傳過來,不笑了,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昨晚……看見那個畫麵了吧。”
沈清弦沒有回答。
“我故意的。”顧夜棠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又帶著一絲別的什麼,“我就是想讓你看看,你以前是怎麼笑的。讓你自己也記得。”
沈清弦抬步走了。步伐和方才一樣穩,沒有亂,沒有快。可顧夜棠盯著她右手看,那隻手又攥起來了。
她抿著嘴笑,把耳邊的桃花扶正了些,邁著輕快的步子跟了上去。
接下來幾日,顧夜棠沒再做什麼出格的事。議事時她坐在魔道那一側,翹著腿,支著下巴,眼睛卻從頭到尾黏在沈清弦身上。沈清弦視若無睹。直到第三日夜裏,靈識再次互通,顧夜棠這次沒有鋪墊,直接推了一整片情緒過來。
沈清弦險些打翻手邊的茶盞。
那片情緒太燙了。全是畫麵,瑣碎的、日常的、她從未留意過的畫麵。晨起時她坐在窗邊梳頭的側影。議事時她蹙眉思索時咬唇的習慣。她給弟子講道時語調平緩的嗓音。顧夜棠把這些畫麵一幀一幀存著,十年裏翻來覆去地看,看到邊角都磨得發白。
沈清弦的靈識在發抖。她猛地收了回來,切斷了連接。坐在榻上,胸口起伏了很久。手掌攤開,滿手是汗。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道金色紋路,指腹摩挲過去,紋路發燙。
她閉上眼,想起顧夜棠說“我故意的”時那副樣子。得意的、狡猾的、理直氣壯的,像一隻炫耀自己藏食的狐狸。可她也看見了,那片情緒最底層,壓著一層極薄的、一碰就要碎的害怕。
害怕她不要。害怕她嫌棄。害怕她這一次,又把自己推開。
沈清弦把臉埋進掌心裏。
窗外起風了,後山那棵老桃樹的枝椏被吹得嘩嘩作響。她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夜,那個小姑娘抱著被子跑到她房門口,說“師尊我睡不著,給你看個好東西”。然後從背後掏出一枝桃花,花瓣已經被攥得蔫了大半,但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清弦在黑暗中輕輕歎了口氣。
她重新沉入靈識,沿著那道紋路慢慢摸過去。對麵幾乎是立刻亮了起來,卻小心翼翼不敢靠近。沈清弦猶豫了一瞬,然後主動遞了一縷過去。
什麼都沒說,隻是輕輕碰了碰顧夜棠的靈識邊緣。像隔著門縫遞了一盞燈。
對麵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感覺到顧夜棠把什麼東西攥住了,攥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它碎掉。那盞燈在她靈識裏晃了晃,暖融融的,安穩地亮著。
命脈相連,她聽見對麵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抽噎。
沈清弦閉上眼,假裝沒聽見。可她攥著被角的手指鬆了鬆。
窗外桃花被風吹落了幾瓣,飄進半開的窗,落在她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