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春天。
    沈念的陽台上，梔子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很小，很安靜，但整個客廳都是香的。
    小滿在客廳裏寫作業。他現在能自己寫完了，雖然還是會分心，但他學會了“先做我會的”。
    顧深在廚房裏做飯。他切菜的聲音很穩，像在打節拍。
    唐糖坐在沙發上，翹著腿，在跟小滿聊天。
    「唐糖阿姨，你知道米蘭嗎？」
    「知道啊。你媽媽養的那盆。」
    「它花很小，但要湊近才聞得到。」
    「你媽媽跟你說的？」
    「顧叔叔說的。」
    唐糖看了一眼廚房裏的顧深，又看了一眼陽台上的沈念。她笑了。
    沈念坐在陽台上，翻開筆記本。她翻到一年前的那張評價卡。
    “這周我做到了什麼：搬出來了，一個人帶著小滿。小滿說”媽媽我跟你”的時候，沒哭。沒接江嶼最後那個電話裏的任何一句評價。陽台上那盆月季，活了。”
    她又翻到最新的一頁。
    “這周我做到了什麼：梔子開了。小滿考了78分，他自己說”比上次進步了”。江嶼來接小滿的時候，沒有評價我。我跟顧深說”我明天還來”。唐糖說我變了，我說”我在學”。米蘭開了十朵。”
    她合上筆記本，看著陽台上的花。
    梔子、桂花、臘梅、蘭花、米蘭。還有那盆月季。它活下來了，而且長得很好。葉子綠了，枝幹粗了，還冒了幾個新芽。
    顧深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拿著兩杯茶。一杯白茶，加桂花。一杯白水。
    他把白茶遞給她。
    「梔子開了。」
    「嗯。」
    「香。」
    「嗯。」
    她喝了一口茶，茶裏有桂花的甜味。她抬起頭。
    「顧深。」
    「嗯。」
    「你明天還來嗎？」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會來。」
    「那就不用問了。」
    她笑了。他看著她的笑，眼角出現細細的紋路。
    唐糖湊過來。
    「你們兩個，能不能別這麼肉麻？」
    沈念笑了：「我們什麼都沒說。」
    「你們不用說話。你們站在一起，空氣都是甜的。」
    小滿從客廳裏跑過來。
    「媽媽！顧叔叔！唐糖阿姨！看我寫的作文！」
    他手裏舉著一張紙，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我的家》。
    “我的家有媽媽，有顧叔叔，有唐糖阿姨，有我。陽台上有很多花。媽媽喜歡花。顧叔叔說，有些東西不用很大，也值得被聞到。我覺得我家就是這樣。”
    沈念看著小滿的作文。
    她沒有哭。她隻是蹲下來，把小滿抱住。
    「小滿。」
    「嗯？」
    「你寫得真好。」
    「哪裏好？」
    「哪裏都好。」
    小滿笑了。然後他鬆開手，跑回客廳繼續寫作業。一邊跑一邊說：
    「顧叔叔，今天的菜不要放蔥！」
    顧深說：「好。不放蔥。」
    唐糖站起來，拍了拍沈念的肩膀。
    「念念。」
    「嗯？」
    「我要走了。晚上還有個稿子要趕。」
    「好。路上小心。」
    唐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念坐在陽台上，喝著茶。顧深在廚房裏做飯。小滿在客廳裏寫作業。
    她笑了。然後她關上門，走了。
    沈念坐在陽台上，喝著茶。梔子花的香氣飄過來，很濃，但不膩。
    她想起一年前，她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梔子花的花苞。那時候她不知道花開了會怎樣。她隻是覺得，花開了，至少有一件事是好的。
    現在花開了。她還在。
    她湊近那盆米蘭。小小的黃花藏在葉子中間。她聞了聞。
    香氣很輕。很淡。
    但她現在不想走遠。她想站在這，聞著。
    慢慢來。
    小滿後來寫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媽媽》。
    他寫道：“我的媽媽以前不說話。現在她說話了。她說的話跟以前不一樣。她說的是她自己的話。”
    沈念看到這篇作文的時候，沒有哭。她隻是把它折好，放在筆記本裏，夾在那張評價卡中間。
    陽台上的米蘭，又開了幾朵。
    她坐在那裏，聞著花香。
    顧深在廚房裏做飯。小滿在客廳裏寫作業。唐糖發來一條消息。
    「念念，新稿子寫完了。下次喝酒。」
    她回了一個「好」。
    然後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
    「話是別人的，怎麼接是我的。事實我接，評價我還。花是我養的。日子是我過的。」
    「慢慢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