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第一次真正“看見”沈念，是在一個星期天的下午。
    他來接小滿。沈念的住處是一棟舊居民樓的五樓，沒有電梯。他走到門口，按了門鈴。
    門開了。是小滿。
    「爸爸！」
    小滿長高了一點，臉上有笑。他穿著幹淨的T恤，頭發也剪過了。
    「媽媽在陽台，你進來吧。」
    江嶼走進去。屋子不大，但整潔。客廳裏有一個書架，上麵放著書。茶幾上有一瓶花，是幾枝臘梅，插在一個簡單的玻璃瓶裏。空氣裏有一股很淡的香氣，他不認識是什麼花。
    他走到陽台門口，站住了。
    陽台上擺了十幾盆花。梔子、桂花、臘梅、蘭花、米蘭，還有一盆月季。陽光照進來，葉子上有水珠，是新澆的。
    沈念蹲在地上，正在給一盆花換盆。她穿著一件舊的灰色T恤，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土。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安靜。她專注地看著手裏的花，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旁邊放著一個筆記本，風吹開了幾頁。他看到了幾行字。他沒想偷看，但他的眼睛掃到了。
    “這周我做到了什麼。”
    “沒接周桂芬的話。”
    “月季活了。”
    “米蘭開了七朵。”
    他愣住。
    沈念沒注意到他站在門口。她一邊換盆一邊說話，像是在對花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你今天再撐一撐，等根長好了，就給你換個大盆。」
    她抬起頭，看到了江嶼。
    她沒慌張，也沒解釋。她隻是把花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你來了。小滿收拾好了，在房間裏。」
    「嗯。」
    江嶼站在那裏，沒有動。
    「那個花……」
    「哪個？」
    「那盆月季。你養了多久了？」
    「很久了。以前快死了，現在活了。」
    江嶼看著那盆月季。它的葉子還是有點黃，但枝頭上確實有新葉子。
    他想起來，這盆花是他買的。好像是有一年情人節，他在路邊隨手買的。買回來他就不管了。沈念一直養著。
    「這盆花是我買的。」
    「嗯。」
    「我以為它死了。」
    「它沒死。」
    沈念把花放好，拿起噴壺，給旁邊那盆米蘭噴了水。米蘭的花很小，黃色的，藏在葉子中間。
    江嶼湊近聞了聞。
    「這是什麼花？挺香的。」
    「米蘭。」
    「我以前怎麼沒聞到過？」
    「因為它要湊近才聞得到。你以前沒湊近過。」
    江嶼沉默了。
    他看著陽台上那些花。梔子、桂花、臘梅、蘭花、米蘭。每一盆都長得不錯，葉子油綠，有花苞。它們被照顧得很好。而照顧它們的人，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
    他站在陽台上，站在那些花中間。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突然覺得自己很不自在。
    他想說點什麼。想說“你養得挺好”，想說“我以前沒注意”，想說“對不起”。
    但他沒說。
    他隻是說：「小滿呢？我該帶他走了。」
    沈念轉身去叫小滿。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她的背影。她蹲下來幫小滿係鞋帶，動作很輕，很熟練。
    他想起那張舊照片，她蹲著給孩子係鞋帶。他配文“最好的時光”。那條朋友圈下麵，一百多個讚。
    但他此刻站在這裏，站在她新家的陽台上，聞著米蘭的香氣。他突然覺得，那個“最好的時光”是假的。那個配圖是他精心挑選的。那個讚是他想要的。
    他從來沒蹲下來，好好看過她。
    小滿跑過來，拉著他的手。
    「爸爸，走吧。」
    「嗯。」
    他跟著小滿走出門。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沈念站在陽台上，正在給米蘭澆水。她沒有看他。
    門關上了。
    江嶼帶著小滿走在樓道裏。小滿一路在說話，說學校的事，說顧叔叔教他寫作業的事。
    「顧叔叔很厲害，他教我從我會的地方開始做。」
    江嶼停下了腳步。
    「顧叔叔？」
    「嗯。媽媽的朋友。他經常來我們家。他聽我說話。」
    江嶼站在那裏，站在樓道裏，站了很久。
    他從來沒聽過小滿說話。小滿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隻會問“作業寫完了嗎”“考試考了多少分”“你怎麼又惹事了”。
    他不知道小滿喜歡什麼，不知道小滿害怕什麼，不知道小滿在學校有沒有朋友。
    他隻知道，小滿“不聽話”。
    他往下走。樓道很暗。他走了很久，走到樓下，回頭看了一眼五樓的陽台。
    陽台上，沈念的身影在花叢裏，很小，但看得很清楚。她蹲下來，拿起了那個筆記本，在上麵寫著什麼。
    他想，她以前從來沒有寫過這種東西。她以前的筆記本上，隻有購物清單和孩子的疫苗記錄。
    他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