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那天，天氣很好。
    唐糖來了，帶了兩個朋友，還有一輛麵包車。
    「這是我大學同學，這是她朋友。」唐糖介紹完，擼起袖子就開始搬箱子。
    沈念的東西不多，她和小滿的衣服，幾本書，廚房裏那套她喜歡的碗碟，陽台上十幾盆花。唐糖和她的朋友們搬得很快，一邊搬一邊開玩笑。
    「念念，你這些花可夠沉的。」
    「小心那盆梔子，花苞剛開。」
    「放心，我輕拿輕放。」
    唐糖搬完一箱書，擦了擦汗，看了一眼沈念。
    「你變了。」
    「哪裏變了？」
    「你以前搬家，肯定是一邊搬一邊哭。今天你一直在笑。」
    沈念想了想。她說得對。她今天確實在笑。
    搬到第三趟的時候，她看到了顧深。
    他就站在樓下，站在車旁邊，手裏拎著一個工具箱。
    「你來幹什麼？」
    「你說要搬家。我來幫忙。」
    「我沒跟你說過。」
    「你說過。」
    沈念想了想。她好像在某次電梯裏說過，她自己都忘了。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搬？」
    「昨天在電梯裏，你說”明天搬家”。」
    她記起來了。她自言自語說的。她以為沒有人聽到。
    唐糖從樓道裏出來，看到了顧深。
    「這位是？」
    「合作方的。顧深。」
    唐糖看了顧深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她的眼神裏有一種“我懂了”的笑意。
    「行。那你搬吧。我們去樓上搬花。」
    唐糖拉著朋友上樓了。顧深走到車旁邊，打開後備箱，開始搬箱子。他的動作很利落，裝箱子的時候會先把重的放在底下，輕的放在上麵，邊角對齊，不留空隙。
    沈念看著他搬箱子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好笑。
    「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搬箱子太認真了。」
    顧深想了想：「搬得整齊一點，下次打開的時候好找東西。」
    她沒再說話。
    小滿從樓道裏跑出來，手裏抱著他的小熊。他看到了顧深，停了下來。
    「媽媽，他是誰？」
    「這是顧叔叔。媽媽的朋友。」
    小滿看了顧深一眼。顧深正在搬一個箱子，他轉過頭，看了小滿一眼。
    「你抱的是什麼？」
    「小熊。」
    「它叫什麼名字？」
    「小熊。」
    「好名字。」
    小滿笑了。然後他跟著顧深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說：「叔叔你要搬多少趟？我幫你！我可以搬那個小的——」
    顧深搬著箱子，低頭看了看他。
    「你幫我搬這盆花。」
    小滿接過來，那盆花很小，是米蘭。他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寶貝。
    新家是一間小兩居。
    陽台朝東，陽光比原來好。沈念把花一盆一盆擺好。梔子、桂花、臘梅、蘭花、米蘭，還有那盆半死不活的月季。
    她蹲下來看了很久。月季的葉子有點黃，但枝頭上冒了一個新芽。
    「你跟我一樣。」她輕聲說，「半死不活的，但還沒死。」
    唐糖在旁邊聽到了這句話。
    「別瞎說。你活得好好的。」
    沈念笑了笑，沒說話。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客廳。小滿已經在地毯上開始搭積木了。顧深在廚房裏，把東西從紙箱裏拿出來。他找到了鍋和碗，把它們放好。然後他找到了一包麵條和一盒雞蛋。
    「你吃飯了嗎？」
    「還沒。」
    「我給你下碗麵。」
    沈念看著他在廚房裏忙碌的背影。水在燒，麵條在下鍋，雞蛋在碗裏打散。
    唐糖湊過來，壓低聲音。
    「這個顧深，不錯。」
    「你別瞎說。」
    「我沒瞎說。你看他搬箱子的樣子，還有他跟你兒子說話的樣子。這個人靠譜。」
    「我們隻是朋友。」
    「我又沒說什麼。你緊張什麼？」
    沈念沒接話。
    麵煮好了。顧深盛了三碗，一碗放在沈念麵前，一碗放在小滿麵前，一碗放在唐糖麵前。小滿看了一眼麵，看了看顧深。
    「叔叔，我不吃蔥。」
    「好。我把你碗裏的蔥挑掉。」
    小滿愣住。他以前在爸爸那裏說“我不吃蔥”，爸爸會說“你怎麼這麼挑食”。在顧深這裏，他隻說了一句“好。我把蔥挑掉”。
    小滿低頭吃麵。吃了幾口，他抬起頭。
    「叔叔，你不覺得我煩嗎？」
    顧深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說了很多話。有些有趣，有些沒意思。但你在跟我說話，我在聽。」
    小滿愣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麵。但沈念看到他在笑。
    唐糖吃了一口麵，抬起頭。
    「顧深，你這麵做得不錯。」
    「謝謝。」
    「你經常做飯？」
    「嗯。」
    「一個人？」
    「嗯。」
    唐糖看了沈念一眼。沈念假裝沒看到。
    那天晚上，小滿睡了。唐糖也走了。
    沈念坐在陽台上，翻開筆記本。她寫下了第一張完全屬於自己的評價卡。
    這周我做到了什麼：
    搬出來了，一個人帶著小滿。
    小滿說“媽媽我跟你”的時候，沒哭。
    沒接江嶼最後那個電話裏的任何一句評價。
    陽台上那盆月季，活了。
    唐糖來幫我搬家。
    米蘭開了三朵。
    下周小目標：
    每天給自己十分鍾發呆。不幹什麼，就發呆。
    寫完，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在膝蓋上。
    陽台外麵是城市的燈光。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很輕的聲音。她看著米蘭的花苞。小小的，黃色的，藏在葉子中間。她湊近聞了聞。
    香氣很輕。很淡。要走遠一點，反而更清楚。
    她抬起頭。顧深站在客廳裏，沒有走過來。他隻是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在聞什麼？」
    「米蘭。它開了。」
    「這個香。」
    「嗯。花很小，但要湊近才聞得到。」
    「有些東西不用很大，」他說，「也值得被聞到。」
    她看著他。
    那句話，她跟小滿說過。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