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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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花了二十八天,皇帝的禮物也送足了二十八天。
等到京郊時,已經多配了三輛馬車來裝這些東西。
臨近城門,遠遠望見京師城牆。
無論再見多少次,沈現都覺得那城牆高得壓人。
朱紅的城門大開,城樓上旌旗招展,風一吹獵獵作響。
隊伍在城門外停下,沈現坐在車裏,簾子垂著,留了一道縫。
他從縫裏抬頭去看城樓——城樓上正中立著一道明黃的身影,是蕭恕。
這是他第一次見這位少年天子。
他原先想過很多次這位少年皇帝該是什麼模樣,想過朝堂上的、想過聖旨裏的、想過蕭晏嘴裏說的“那小子“,卻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人站在最前麵,周圍的官員隔了段距離,跟在身後圍著他,城樓下麵是穿著華服的儀仗隊和分列兩邊的禁軍人馬。
蕭晏掀簾下車,整了整衣冠,抬步走到隊伍的最前方,立定,撩袍,行叩拜大禮。
“臣蕭晏,參見陛下。”
“皇叔一路辛苦,免禮。”
聲音從城樓上傳下來,清亮亮的,是少年人的嗓音。
隔了這麼遠,沈現竟也覺出那語氣裏是真真切切的歡喜。
“接風宴已設好,請皇叔進宮吧!”
“臣遵命,謝陛下抬愛。”
蕭晏朗聲謝恩,然後回身吩咐幾個私衛道:“杜江、杜河跟我進宮,剩的人送沈娘子回府。”
他話音剛落,沒想到城樓上的皇帝又道:“皇叔,帶上你的人一並來吧,正好朕要封賞他們。”
這麼說,一並來豈不是要包括沈現。
蕭晏眯了眯眼,自己身邊有新人的事兒,安貞肯定早已經傳信告知皇帝,這不?拐彎抹角地在好奇呢。
他掃視四周,滿滿的都是人,身為臣子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下駁了皇帝的麵子,可剛入京就讓沈現麵對這種情況也是萬萬不能的。
“陛下隆恩,論理臣不該替人推拒,隻是宴席上都是高級官員,臣的近衛們也入座的話難免會慌張,若有失儀之舉,反倒辜負陛下的恩典,不如就讓他們候旨。陛下要賞,再讓人進來領恩便是。”
這一下就把皇帝說的“帶上你的人一並來“裏的“人“,從“包括沈現在內的所有人“,劃回了“該領賞的辦差人員“——既沒駁回皇帝封賞的好意,周圍的人聽在耳裏也不會做其他想法。
然而城樓上,蕭恕看著底下那個人,當然聽得懂蕭晏話裏的意思。
都是托省�
他就是不想讓那個人現在出現在自己麵前,不想讓滿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到那個人身上。
可這話蕭晏說得太正、太堂而皇之,當著城下幾千雙眼睛,他這個皇帝總不能說“朕不管什麼規矩,朕就要見她“——那樣太失體統,也太露痕跡。
他沉默了兩息,忽然笑了。
那笑裏有一點沒藏住的澀,很快就散了。
“皇叔說得是。”蕭恕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依舊清亮,“是朕考慮不周,既如此,就按皇叔的意思辦吧。”
蕭晏垂眸,拱手:“臣,謝陛**恤。”
車馬分作兩路,載著沈現的那輛馬車以及裝著皇帝一路送來的禮品那三輛馬車從隊伍裏分離出來,由喻湛和謝南山護送著,從城門先行入城回燕王府。
車簾垂得嚴實,隻在錯車的那一瞬,蕭晏隔著簾子,在車框上敲了兩下。
輕輕的,像一聲安慰。
車裏的沈現聽見了,懸著的心這才慢慢落下來。
方才城樓下那一來一回的對話,他在車裏聽得一清二楚。
原先以為蕭晏會領命或硬扛,沒想到他幾句話就把事圓了過去,既沒駁皇帝的麵子,也沒讓他這麼快就在人前露臉。
隊伍重新動起來,蕭晏翻身上馬,跟著引路人往宮門去。
城樓上那道明黃身影還站在原地,看著他慢慢進入城門,才轉身下了城樓。
蕭晏換了身外衫,再隨引路人入紫宸殿時,宴席已按規製擺好了:正中主位是蕭恕,下首離得最近的案幾,是留著給他的位置,安貞立在蕭恕身側,其他大臣則分為兩邊坐在更後麵的案幾。
見他進來,滿座起身行禮。
蕭恕伸手示意蕭晏落座,鼓樂聲起,接風宴才算正式開了。
公事奏完,酒過三巡,蕭恕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吧,朕和皇叔說幾句家常話。”
安貞率先帶著人退出去,殿門合上,偌大的偏殿裏隻剩君臣叔侄二人,連伺候的宮人都守在門外。殿裏一下子靜了,隻有燈花偶爾啪地響一聲。
蕭恕起身,走下主位,在蕭晏對麵的案邊坐了,親手給他斟了杯熱酒。
“皇叔一路辛苦。”他把酒杯推過去,語氣比剛才對著滿朝文武時軟了些,沒了皇帝的架子,倒像個普通的晚輩,“在西南發生了這麼多事,怎麼不在折子上寫?”
“除卻公事外,臣的一點小私情並不值得打擾陛下。”蕭晏接過酒,沒飲,放在案上,“路上送來的物件都很好,我已經用上了。”
“好用就行。”蕭恕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裏衣的袖口上——方才蕭晏抬手拿酒杯的時候,袖口露出一點,上麵有極淡的粉痕,是女子敷麵用的鉛粉顏色。
他想,這一定是蕭晏新歡蹭到的吧,以前那個孟行首可從未在眼前之人的身上留下過痕跡。
“皇叔今年二十六了。”他轉了話頭,語氣隨意,“按宗室的規矩,早就該立正妃了。我母後記掛這事兒,篩了好幾家名門望族的姑娘,想著該給皇叔挑個合適的人呢。”
他抬眼看著蕭晏,語氣帶笑,眼神卻很認真。
“不知皇叔意下如何,是否要看看畫像?”
這話看似說得再得體不過。
嫂子心疼已逝夫君唯一的兄弟,想為之挑個好媳婦,天經地義,誰也挑不出錯處。
但錯就錯在這是皇家,不是什麼小門小戶,親王的婚事能被以後宮婦人的名義過問。
蕭晏沉默了片刻,他抬眼看向蕭恕,少年天子坐在對麵,燈光落在他清秀的眉眼上,眼神亮得很,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謝太後體恤。”蕭晏的聲音很穩,不緊不慢,“隻是臣暫時沒有立妃的打算。”
蕭恕臉上似笑非笑問:“為何?”
“如今朝裏事多,臣輔政未滿三年,東洲未收,邊境剛安,不適合操持私務。”蕭晏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再者,臣心裏已有人了。”
這話說得太直白,直白到蕭恕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殿裏一時寂靜無語。
過了好一會兒,蕭恕才笑了一聲,他端起酒盞飲了一口,酒有點涼了,順著喉嚨滑下去,涼到心口。
“是我唐突了。”他放下酒盞,語氣聽起來和方才沒什麼兩樣,“皇叔既已有了中意的人,是好事。什麼時候定下來,告訴我,我給你們主婚。”
“臣謝陛下。”蕭晏垂眸,沒接這句話的話頭。
蕭恕看著他,目光又落到他袖口那點淡粉的痕跡,忽然問了一句:“就是你今天帶回來的那位?”
蕭晏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隻道:“她膽子小,怕見生人,路上又傷了腿,等養好了,臣帶她進宮給陛下請安。”
這等於認了。
蕭恕心裏那點最後僥幸,一下子就散了。
他原先還想著,或許是安貞聽岔了,旁人以訛傳訛,或許隻是個尋常的侍妾,或許皇叔隻是新鮮兩天就過去了。
可蕭晏這態度太明白——他護著那個人,不願拿她給別人看,不願讓人知道他們之間的事,甚至不願透露她的名字。
這在以前從未有過,這不是新鮮兩天的架勢。
“好。”蕭恕點點頭,端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我宮裏的六安茶不錯,等她養好了,你們過來,我陪你們喝一杯。”
“臣遵旨。”
話說到這裏,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兩個人又坐了片刻,聊了聊京裏最近的人事,聊了聊秋獮的安排,聊的都是朝堂上的事,再沒提一句私事。
酒喝完了,蕭晏起身告退。
蕭恕送到殿門口,站在門檻邊看著蕭晏行禮、轉身,順著廊下往外走。
外麵已近黃昏,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和多年來每一次出宮時的背影一樣,挺拔、從容,沒有半分回頭。
“皇叔。”蕭恕忽然在他身後開口。
蕭晏停下腳步,回頭。
“路上送來的那床玄狐皮褥,”蕭恕站在簷下的陰影裏,笑了笑,“天涼了,記得蓋。”
蕭晏頓了頓。
“是。”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
直到看不見人影,蕭恕還站在原地。安貞從偏殿進來,看見皇帝站在門口發呆,輕聲問:“陛下,宴席撤了?”
蕭恕沒應聲,過了許久才“嗯”了一聲,把手裏的酒盞遞給他。酒盞壁上還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已經涼了。
“備轎吧,回寢宮。”他說。
蕭晏出了宮門,馬車已經在等了。
他上車的時候,杜江湊過來稟報:“沈。。。氏已經安全送回王府了,陳伯安排在東廂住下,一切安好。”
蕭晏“嗯”了一聲,放下車簾。
馬車往燕王府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軲轆一聲一聲。
他靠在車壁上,抬手摸了摸裏衣袖口那點淡粉的痕跡——他記起來了,這應是先前兩人在車內打鬧時蹭上的,當時竟沒發現。
說來又要對不起沈現了,沒來由地變成了自己的擋箭牌。
蕭晏歎了口氣,暗道:沒事,這回我會護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