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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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的席已經開了。
堂上沒擺舞樂,連多的美貌侍女都沒有,隻幾張案,幾樣時令菜。陪席的除了安貞外,其餘四五人都是本地主事的,坐在下首,一個個正襟危坐,誰也不先動筷。
規製本來是備足了的,禮數也挑不出毛病,可席上偏是這麼安靜——沒人唱曲,也沒人敢多說話。一位官員三次起身要敬酒,三次都被蕭晏抬手按了回去:“吃酒傷事,明日還要趕路。”
那人訕訕坐下,轉頭尋了個話頭:“殿下這一路車馬勞頓,隨行……家眷,可還安好?”
蕭晏夾菜的手沒停,道:“隨行之人,不勞掛心。”
“是是是。”那人趕緊陪笑,“下官不過是聽人說,殿下身邊新添了位……”
“你是負責哪些差事的?”蕭晏忽然問。
那人一怔,話頭被硬生生截在當口,臉上的笑僵了一僵,才慌忙欠身答道:“回殿下,下官署理本地錢穀,兼管驛站、遞運。”
“驛站一年過多少馬?”蕭晏又問。
“……回殿下,往來遞運、官員往來,一年總有三千餘匹。”
“遞運的賬,誰核?”
“是……是下官與通判同核。”
蕭晏端起茶,飲了一口,不緊不慢道:“既是你核,那便該清楚。這個數與曙城去歲報上來的驛站過馬差不多,而你們這兒連那邊一半大都沒有,為何會這樣?”
那人額上的汗一下就下來了,捧著酒盞的手在案下悄悄地收回去,嘴唇動了兩動,沒答上來。
旁邊一人忙替他圓:“殿下明鑒,今年氣候不好,所以往京城和曙城遞消息的次數就翻了幾番,所以才這樣。”
蕭晏“嗯”了一聲,沒再追問,隻把茶盞放下。那一聲輕響,席上靜得能聽見外頭風過廊柱的聲音。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安貞皺眉,剛要招呼人去看,就見是隨行的侍衛跑進來,他招招手,來人近身與他耳語了幾句。
聽完安貞趕緊起身,朝蕭晏稟報道:
“殿下,是陛下又派人來了。”
。
。
後院東廂,燈也已經點上。
沈現坐在妝台前,帷帽摘了擱在膝上,垂著兩條係帶,看著鏡子裏的人,依舊覺得恍惚。
臉上那層薄粉被屋裏暖燈一照,顯出些不自然的白。
他伸手要摸臉,又想起什麼,把手放下了——今日從晨起他就戴著這頂帽子,腦子裏一直繃著一根弦,倒比在曙城的時候還累。
“姑娘,先喝口茶。”
旁邊一個小姑娘遞了茶來,她就是從齊齋身邊調來的那個,今日穿一身青布襖子,頭發挽成雙丫髻,看著就是個尋常府裏使喚的小丫鬟。
她手腳極順,話卻少得可憐,隻在該出聲的時候應一聲。
沈現接過茶,抿了一口,問她:“你叫什麼?”
“小的叫阿桐。”
沈現點點頭,他記得清楚,這回是蕭晏吩咐下去,說要個能上手替人妝扮的,齊齋便把阿桐薦了過來,隻說了一句話:這丫頭手藝好,性子穩當,別的不敢多言。
沈現那日在曙城試過她的手藝。一層層敷上去,眉描得薄,唇收得巧,連他這種混慣江湖自認為見多識廣的人,對著銅鏡都愣了半天。
“多謝你。”他說:“這一路辛苦。”
阿桐倒像沒料到他會道謝,慌忙擺手:“不辛苦,小的該做的。”
門的另一頭,前廳的說話聲順著廊子傳過來,一陣一陣的,混著廊下那株老桂的味道。
阿桐把小菜一樣樣擺上桌:東坡肘子、雅魚砂鍋、蟲草燉黃羊、貢璽蒸山珍,做得極細,連碟子都用的是青花的。
沈現拿起筷子,夾了一箸素菜,送到嘴邊,頓了頓,又擱下了。
倒不是不好吃。
是他這一身衣裳不對。
女裝的領子收得緊,一直扣到頸子底下,他稍一低頭就覺得勒。
他抬手要去鬆一鬆領口,手到半空,又想起自己如今是個“小姐”,當著丫鬟的麵哪能這麼不講究,隻得把手轉了個方向,改成端茶。
這一杯茶喝得沒滋沒味。
他索性放下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聽外麵。
那聲音說不上清楚,可他能辨出裏頭有一個是蕭晏——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落,像敲定盤星。
剩下那些聲音都軟,都爭著往上湊。
他聽著聽著,心裏莫名生出點怪滋味。
那個人在百步之外,被人圍著、敬著、盼著,一句頂別人的十句。
而他坐在這間屋裏,扣著女裝的領子,對著一桌子吃不慣的細菜。
他把這念頭掐了,自嘲地想:想這些做什麼。
前廳那邊,來的是內廷的一個小黃門,趕了數日的路,臉上還帶著風塵。
他進門先跪下,行了禮,才從隨行的匣子裏一件件往外捧東西。
“上等傷藥六味。”
“老山參二支。”
“玄狐皮褥一張。”
每報一樣,他就把東西在案上擺整齊,最後從懷裏取出一封短箋,雙手舉過頭頂:“陛下口諭——殿下遠行勞苦,邊地氣候不定,這些東西,路上用得上。”
席上一下靜了。
那六味傷藥,擺的是止血的、生肌的、鎮痛的,尋常人家一輩子都用不齊;老山參是內庫才有;至於那床玄狐皮褥——油亮的青灰色,整張裁下來的,一鋪開能蓋住半個案麵。
這種東西,別說賞臣下,就是宮裏,也不是隨手就有的。
蕭晏站起來,先命人把東西接過去,才對著那封信拱了拱手,聲音一如方才的平緩:“臣謝陛下。請轉奏——臣一切安好,不日到京。”
小黃門退下了。
席上重新落座,氣氛卻和方才不一樣了。
那位官員幾次想開口,又把話咽回去。
倒是安貞道:“陛下與殿下……真是骨肉至親、情誼篤厚。”
蕭晏端起茶,飲了一口,隻道了句:“陛下有心了。”
那意思,不遠不近,正正好堵在一道門外麵。
又過了半個時辰,席散。
蕭晏從廳裏出來,一路往回走。
夜露重了,廊下的燈籠熏黃了半邊柱子,老桂的香氣比先前更濃些,悶悶地壓在人身上。
他腳步不慢,走到後院抄手遊廊的拐角,卻忽然停了。
東廂的燈還亮著,隔著窗紙,透出一點昏黃。
屋裏有低低的說話聲,聽不太真。
蕭晏抬手敲門:“我進來了。”
屋裏靜了一瞬,傳出沈現捏著嗓子的聲:“好。”
很快,阿桐從裏麵出來了,手上還端著盆水,裏麵是毛巾梳子之類的東西,看來剛才是在為沈現卸妝。
她對蕭晏行了個禮便離開了,蕭晏則順勢擋住開門的那條縫子,進去後又關好了門。
裏麵的沈現臉上是幹淨了,但身上還穿著那身裙子,想也知道是因為男女有別,不能當著小姑娘的麵脫了這身累贅,更何況,這衣服實在不便自己動手。
“來得正好,快幫我一下!”
沈現側著身,後背對著他,手在腰後夠了半天,指尖都沒碰著那根係帶頭。
“這衣裳,後襟扣在腰後,我手扭不過去。”他咬牙試了試,牽到傷口,嘶地吸了口氣。
蕭晏走近兩步,才看清那裙子的係法:外衫的暗扣從頸側一路排到後腰,中衣的係帶又死死壓在裙腰裏,層層疊疊纏得像裹了個粽子,難怪他一個人解不開。
“我竟不知女子的衣裳內裏有如此乾坤,與九連環比起來都不差。”蕭晏伸手去摸最上頭那粒扣。
“阿桐說了,這是正經閨閣的係法,”沈現被他手指碰到後頸,肩不自覺縮了一下,“防止……防止什麼來著,防外人隨意解。”
“防到自己人頭上了。”蕭晏笑了一聲,解開最上頭那粒,指尖順著衣襟往下捋,一粒粒開過去。
沈現繃著背,一動不敢動。
屋裏靜得很,隻聽得見布料摩挲的輕響,還有蕭晏落在他後頸的呼吸,溫溫的,掃得他耳尖有點癢。
他想扭頭說話,剛動了動,就被蕭晏按住肩:“別動,這粒扣緊。”
他老實了。
外衫最後一粒扣解開,蕭晏提著肩線往下一褪,那件淡色的外裙就順著他手臂滑下來,落在腳邊。
“轉過來。”
沈現依言轉了個身,他現在身上隻剩一件素白中衣,中衣的係帶在前麵,他自己其實夠得著,但沒動,就那麼看著蕭晏伸手替他解。
結打緊了,蕭晏解了兩下沒解開,幹脆抬手把係帶一扯。係帶開了,中衣的前襟敞開來,胸上那圈布條就露在外麵——布條是今早蕭晏纏的,歪歪扭扭,隱隱已經透出血色。
蕭晏的手頓了一下。
“看什麼。”沈現抬手攏了攏衣襟,有點不自在,“又不是沒見過。”
“沒想到我手藝這麼差。”蕭晏回過神,把他的手撥開,“中衣脫了。”
沈現自己把那件中衣從肩上褪下來,搭在椅背上,**著上身坐好。
他確實瘦,肩線平直,腰收得緊,皮肉底下骨頭的輪廓清楚,可這份瘦裏帶著勁,不是文弱的那種,是常年練劍養出來的、收著的利落。
蕭晏沒多看,轉身去案上取藥。
他先是用剪子剪斷布條,擦幹淨傷處麵上的滲血,又拿出新的布條備在一旁,然後拔開藥膏的塞子聞了聞,用竹簽挑了些膏子出來,才往傷口上敷。
藥膏一沾皮肉,沈現立刻繃緊了肩。
“躲什麼。”
“刺!”沈現嘶了一聲,“你輕點。”
“忍著。”
蕭晏嘴上硬,手上還是放輕了力道。
他沒用竹簽戳,改用指腹把那點涼膏子慢慢化開,沿著傷口四周的一點點推開。
指節穩,推得也慢,原本那點尖銳的涼痛,慢慢就散成了一片溫鈍的麻。
兩個人都沒說話。屋裏隻有燈花偶爾啪地響一聲。
沈現垂著眼,看著蕭晏的手在自己胸口動作。那雙手平日裏是翻卷宗、握杯盞、搖扇的,此刻拿著這麼小一瓶藥膏,動作笨拙卻認真,居然也像那麼回事。
“你這手,比前兩日強多了。”他忽然開口。
“事不過三。”蕭晏把最後一點膏子抹勻,取過備好的白布,往他胸上繞,“也可以說是,熟能生巧。”
布條繞了兩圈,在他腰側打了個結,不鬆不緊。
“好了。”蕭晏收了手,把藥瓶蓋好擱在案上。
沈現動了動腰,確實不勒,舒服多了。
他要去撿地上那件外裙,被蕭晏按住了。
“別動,省的剛換完藥又滲血了。”蕭晏把裙子撿起隨意撇到椅子上,“明日不穿這身,再另外準備一套寬鬆的。”
“哦。。。。。。”沈現愣愣地看著他道:“那現在要睡覺了嗎?”
“對,你好好休息吧。”蕭晏環顧了一圈,確認房內沒缺些什麼,於是準備出去。
“喂,你去哪?”沈現叫住他,咬了咬牙,接著道:“我們。。。。。。不是那個關係嘛?”
蕭晏聞言促狹道:“嗬,是啊,所以我去沐浴更衣。”
“。。。。。。”沈現又被噎住了,反應過來自己剛說了好不體麵的話!
“逗你的,我還有事兒要與喻湛他們商議,今晚隻能放你獨守空閨了。”
趁著沈現還沒來得及惱,蕭晏趕緊開門溜了,沒辦法,他也想不明白,對上那人怎麼自己的渾話就這麼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