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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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這天,春闈終於又有了動靜,貢院來了很多工人,開始修整考試要用的號舍。
閑了這麼些天,終於又有事做,沈現尋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樹,躺在上麵看人幹活。
號舍的排布被分成了四大塊區域,每塊區域的一排是八間相連,共六列,總體呈方形。
用十字路隔開,從上往下看像一個田字。
工人們以天、地、玄、黃,四字為字號,給號舍貼上編號,每塊區域分到一個字,然後以第一號開始到第四十八號結束來排序。
到時考生持“印結”與“號票”入場,此編號由貢院外簾官按進場次序或通過抽簽筒隨機發放,當場確認,當場入舍。
修整的工作就這麼一連進行了十二日,沈現也跟著看了十二日。
有心急的考生已經開始收拾行李了,準備到時排在前頭提前抽簽。
沈現摩拳擦掌,他亦選好了幾個不錯的瞭望位,就等著人進去了。
而這時喻湛帶了個消息來,今晚戌末燕王要約他見麵,還是在那間酒肆。
“好的,我會準時到。”沈現擺擺手,正要作別,喻湛突然又道:“您送的梅花,殿下很喜歡。”
“哦?”沈現有點驚訝,微微挑了挑眉,旋即笑著回他道:“看來王爺與在下,可算知音了。”
喻湛沒聽明白,卻點頭道:“殿下精通音律,當然是知音了。”把沈現樂的哈哈大笑,直說下次有機會一定要請蕭晏彈琴聽。
時間很快來到晚上,沈現特地早了一刻鍾出發。
沒曾想靠近門口就看見蕭晏已坐在裏麵,他徑直走過去,拉起椅子便坐下。
桌上已擺好了小菜,不同的是今天的酒壇子看起來特別精致。
“別來無恙,立安。”沈現還記得蕭晏上次說的,在外別暴露他身份。
蕭晏看著他,微微一笑:“本應早些約你見麵,不過因事耽擱了。”
“好說。”沈現拿過桌上倒好的酒就喝,幹了一碗後才問:“今天找我有何事?”
“沒什麼,先喝酒。”蕭晏又將酒碗給他滿上,介紹道:“這是我特意帶來的,名為冰魄凝香,嚐嚐怎麼樣?”
“冰魄凝香?”剛喝得急,都沒覺出味道,沈現端起碗打量裏麵的酒水,慢條斯理的喝了口,細細品味一番後,評價道:“很涼,很甜,很香。”
蕭晏本來微眯著眼看他,聞言挑了挑眉毛,讚道:“言簡意賅,一語中的。”
沈現笑嘻嘻道:“那便多謝誇獎了~”
蕭晏也跟著笑,又道:“我聽說每個俠客都會給自己的佩劍起名字,你的有沒有?”
“我這把啊。。。。。。”沈現解下佩劍放在桌上,那劍通身繞著一圈深色的薄膜,看著像是什麼動物的皮,隻有劍柄那沒裹全的地方,露出森然銀光。“就叫小黑。”
沈現將手搭在劍上,舉例道:“比如我讓徒弟去取它,就會說:把師父的黑劍拿過來~”
“哈哈哈,聽起來甚是古樸,不像話本子裏,淨整些花裏胡哨的。”
“非也非也,若我能次次片葉不沾身,全須全尾的離開,也會給自己的劍取個好聽的名字。”
蕭晏了然:“哦,武功再高,也怕人多~”
“對咯~行走江湖,命最重要。”
正說著,喻湛從外麵進來了,懷裏抱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油紙包,他小心翼翼將東西放在桌上,打開包裝,裏麵竟是滿滿的鬆子拌芝麻小魚幹。
“下酒菜來了!”蕭晏示意沈現嚐嚐,又接著補充道:“也是甜口的。”
沈現嚐了一口,鬆子似乎隻是簡單炒熟,但是小魚幹上裹了層蜜糖,所以才能粘住芝麻粒,兩種東西一起吃香脆甜膩,完全就是小孩子喜歡的。
他這麼想的,便也這麼說了:“立安,你是小孩子口味嗎?”
蕭晏輕笑出聲,故作不解道:“怎麼?大人就不可以吃甜了?要我說大人才最該吃甜才對~”
沈現沒搭理他,轉臉問喻湛道:“阿湛,這是哪間鋪子的貨?等我回去的時候也給家裏帶些。”
喻湛看了一眼蕭晏,小聲回答:“城北五味樓。”
“嗯。。。我記下了。”沈現點點頭,又對蕭晏道:“這酒也好喝,是何處買的呢?”
“此間事了,我送你兩壇。”蕭晏笑**道。
“成。”
喻湛第一次和主子同桌吃喝,緊張得手都不知往哪放,幸而在沈掌門麵前,主子的脾氣意外很好。
所以幾碗酒下肚,他也自在了些,開始打聽起玄微劍宗的事兒了。
“沈。。。兄,你有幾個弟子啊?”
“六個。”
“這麼少?”
“嗯。。。夠用了。”
“哦哦哦~是關門弟子六個對吧!”
“呃,算是吧。”
“那以後還會收徒嗎?”
“看緣分吧。”
“那有什麼要求嗎?”
“沒有。”
“那像我這麼大的弟子收不收啊?”
“哎呀~嘶。。。。。。有點困難。”
“為什麼?難道是因為我看著悟性不夠?”
“那倒不是。。。。。。”
沈現尋思著怎麼說他要是進門得叫十歲小孩為大師兄這個事比較不傷人,一旁看戲的蕭晏倒先開口了:
“因為要自廢武功,重新入門才行。”
“啊!?”
喻湛猛地回頭,看自己主子一臉正經的樣子,完全信了。
“那。。。那我還是算了。。。”
開玩笑,練功那麼苦,可不興大齡重來啊!
“。。。。。。咳——哈哈哈——”
沈現還是沒憋住,拍著喻湛的肩膀歎息道:“阿湛,你在立安身邊就過這種日子嗎?”
“。。。。。。您竟然,拿這種話兒騙人!?”
喻湛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蕭晏,滿滿的不可置信,對方戲謔一笑,反問道:“怎麼?這種話都信?究竟是你會武功還是我會武功?”
“那個。。。不是。。。呃。。。”
論理說跟在主子身邊這麼多年,他挺聰明的,但聰明反被聰明誤,讓向來深沉嚴肅的主子這樣擺了一道。
沈現還在旁邊嘖嘖道:“倒打一耙,倒打一耙呀~~~”
喻湛現在隻有一個想法,那就是找個洞鑽進去!
不過目前隻能低著頭,任這兩個人笑了。
“話又說回來。。。。。。”沈現樂夠了,又想起問蕭晏道:“立安,你這幅身板,竟不會武功?”
蕭晏唇角微勾,倒是坦然:“學過一些軍中的外家功夫,劈砍騎射還成,飛簷走壁那些不會。”
“這樣啊。。。。。你若自幼修習內功,肯定比很多武林中人厲害。”沈現皺著眉頭,替他可惜上了,不過蕭晏的胃口更大,問道:“若真如此,那比之你如何呢?”
沈現沒在意他眼裏的玩味,認認真真思考上了:“跟我比的話,就看咱倆誰更勤奮了。”
“那真是太可惜了~今生不能跟你爭個高低。”
“欸~你不知道道上的規矩嗎?”
“什麼?”
“雇主就是天,怎敢與天爭高低。”
“。。。哈哈哈哈哈——”
蕭晏大笑出聲,對沈現道:“你若入仕,可比朝中那些不知變通的腐儒強多了。”
“他們好歹從一而終,可我嘛,雖能順勢而為,卻又耐心不夠。”
沈現似笑非笑,直視著蕭晏的雙眸:“所以,你想說什麼,便直說吧。”
聞言,蕭晏眯了眯眼,嘴角微微勾起:“沈現,你很敏銳。”
本來他今日相約,確有目的,但在剛剛已決定不說,未曾想瞞不過眼前這個人。
“直覺罷了。”沈現依然盯著他看,做交易,得雙方坦誠相見才能成交才是。
蕭晏亦沒有別開視線,隻是事到如今,他在考慮一個問題。
是隻說一半,還是全盤相告。
半晌,他才壓低了聲線,緩緩開口:“我已安排好,陳朔方在天字第三號,崔誠恭在地字第五號,劉景在玄字第一號,丁未然在黃字第七號。”
四個考場,兩兩相對,天對玄,地對黃,這幾人都在第一排,可以說是麵對麵考試。
這樣一來沈現盯人倒是方便多了,不用騰挪,一眼便能望到底。
“皇親貴胄吩咐這種小事輕而易舉,僅是如此,你沒必要特地找我。”
話說得不錯,蕭晏點頭,麵不改色:“所以我一見到你,就有些後悔了。”
“我也後悔,可惜晚了。”沈現笑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幾個書生哪至於讓你這種身份的人如此費心,這之中必有大計劃,本來我收錢辦事,不該多問,可若真扮作眼瞎耳聾,隻怕你也不信,我在靈台山上還有頗多牽掛,經不起權勢的猜疑。”
選擇把話說開,沈現亦是在賭,不賭能得蕭晏信任,就賭他還要用一個有把柄可捏的江湖人。
“沈現,你很通透。”若說蕭晏沒有過卸磨殺驢的想法,他自己都不信,不過現在或許可以有另一種解法。
“話說到這,我坦白告訴你,那四人會在最後一場考試中當眾檢舉有人作弊,按大宥律法此次春闈並不會因此中斷,結束後雙方會繼續留在貢院,直到調查結果水落石出,此事牽連甚廣,阻力巨大,我不僅需你護住他們的性命,還要你將動手的人擒了交給我。”
蕭晏仔細觀察著沈現的神情,見對方未有驚異之色,不由心中暗讚。
“那要被告發的人都坐在哪兒?”沈現問。
蕭晏回道:“就在他們每個人右手邊的號舍。”
沈現失笑:“看來你全都安排好了。”
蕭晏沒做聲,隻微微勾了勾嘴角。
倒是一直在旁邊裝鵪鶉的喻湛小聲開口:“沈兄,其實主。。。呃一直想與你商談的,隻是沒有合適的時機。”
沈現暗忖:我要真信這輩子才是有了!
隻得聳聳肩,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歎道:“唉~我就知道,這世道錢不好賺。”
“既然閑話已經說完,我們繼續喝酒吧。”蕭晏垂眸,掩去那一抹得色,抓起壇子給沈現添酒。
“。。。。。。”沈現舉起碗一飲而盡,事到如今,必須喝夠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