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無為守窮賤,坎坷長苦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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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靈的第三個月末,時值隆冬。
京城已經下了好幾場雪,這日清晨,燕王的儀仗從宮中緩緩行出。
日日晌午進宮守靈,直到第二日早朝結束才得離開,縱使鐵打的身子也頂不住。
轎攆輕輕晃蕩,外麵隨從行走間踩著落雪,聲音吱吱呀呀,好不催眠。
蕭晏坐在轎內,以手撐麵,昏昏欲睡。
突然,轎子猛地刹住,將這困意衝得煙消雲散。
“阿湛,怎麼回事?”蕭晏皺著眉,沉聲問。
外麵的人很快答道:“回王爺,是有人。。。在攔路伸冤。”
“哦?帶上來。”聞言,蕭晏鬆了眉頭,饒有興趣地坐直身子。
“是。”
很快,外麵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啟稟王爺,人已帶到,是個女子。”
“好。”隔著轎簾,蕭晏的語調平平,聽不出有何情緒:“你是何人,想要告誰?”
“民女張靜姝,狀告門下省侍郎姚璟。”女子聲音顫抖,但口齒還算清晰。
她話音剛落,外麵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那大聲呼喊:“王爺!下官門下侍郎姚璟拜見王爺!”
接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又多了個人跪在轎外。
喻湛接過男人證明身份的腰牌呈上去,蕭晏拿到手裏把玩了幾下:
“姚侍郎,你又有何事?”
“回王爺,賤內犯了瘋病衝撞殿下,還望您海涵,下官這便將人帶回去。”
“不!不。。。王爺,民女沒病,民女就是要告姚璟!還有天中知府齊光赫!他們官官相護!謀財害命!”
本來女子隻是默默挪得離姚璟更遠些,聽了他說的這些話,猛然情緒激動,一旁的侍衛不得不先將她製住。
姚璟見狀,語氣更加篤定:“王爺您看,她果然瘋了,還在胡言亂語!臣——”
“行了。”蕭晏打斷他,對那女子道:“越級告狀,需得先杖打三十,張氏,你可願意?”
“民女願意!”
張靜姝眼角泛紅,憤恨地盯著姚璟,幾乎是毫不猶豫應下。
“。。。哼,挨三十下,你還有命在?”
姚璟還在低聲嘲諷,下一刹,蕭晏的話就讓他白了臉色。
“姚璟,舉止失儀,杖責五十。”
“欸——不是,王爺,王爺饒命啊!”
他連忙磕頭求饒,但侍衛們手腳麻利,很快便將人按在了地上。
蕭晏對姚璟的哀嚎置若罔聞,曲起食指敲了敲側窗,吩咐侍從們:“去把齊知府叫過來。”
梆——梆——
沉悶的棍棒聲響起,在場圍觀的百姓突然安靜了一陣,接著更嘈雜的議論聲四起。
門下侍郎是正三品官,現在竟被當街打板子,簡直聞所未聞。
沈現沒想到初次進京,能見到這種場麵。
他微微推高竹笠,擠進人群想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排場。
“誒,大哥,這是哪位王爺啊?”沈現碰了碰旁邊的人,低聲問。
那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噗嗤笑道:“小兄弟,你是哪座山上修煉的仙人?咱大宥如此顯赫的王爺,當然隻有燕王一個。”
沈現也跟著笑,撓撓頭道:“讓您見笑了。。。。。。我沒怎麼出過遠門,這是第一次來京城。”
“那你運氣好啊!”男人拿胳膊戳了戳他,挑眉道:“像這種貴人我們平日裏哪能親眼見著啊!更何況是萬人之上的燕王爺,趕緊多看看,咱也沾沾貴氣!”
“可不。。。。。。運氣挺好~”沈現踮著腳張望,他萬萬沒想到剛進城就碰到了此行的雇主——燕王蕭晏。
那邊,三五十下刑杖挨完,兩人都已氣息奄奄。
這時,轎簾被從裏麵掀開,沈現僅能從侍衛隊列的間隔中窺見一隻修長白皙的手。
“張氏,三十杖已受,你有話便說吧。”
“謝。。。。。。謝王爺。。。。。。”
張靜姝滿頭滿臉的汗,嘴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幾乎是一個字一口血沫在往外吐:
“姚璟。。。。。。寵妾滅妻。。。。。。民女欲與他和離。。。。。。可此人,表麵應承,背地誣陷民女的貼身丫鬟。。。。。。下毒害他寵妾。。。。。。民女報官伸冤,然齊光赫。。。。。。不審不問。。。。。。草草將人下獄處死。。。。。。姚璟還將民女關在後院。。。。。。。想殺了我,做出。。。。。。暴病而亡的假象。。。。。。”
姚璟本來已經動彈不得,聽了這話,拚命揚起脖子喊冤:“。。。。。。不。。。。。。都是假的,這個瘋女人在誣陷下官!”
蕭晏略一沉默,喻湛立馬上去扇姚璟嘴巴子:“王爺沒問你,閉嘴。”
那力道極重,頃刻間他的臉就腫起來了。
蕭晏撇了一眼,接著問道:“張氏,你說謀財害命,這所謀的是何財?”
“回。。。。。。王爺。。。。。。。”張靜姝撐起身子,努力抬頭看著蕭晏道:“民女名下的產業。。。。。。進賬頗豐。。。。。。。平日裏。。。。。。支撐著府中用度。。。。。。和離了。。。。。。他什麼都拿不到。。。。。。所以。。。。。。”
“所以你若以正妻身份過世,那產業自然成了遺物,還歸姚家所有。”
蕭晏接過她的話,將理由補全。
“是。。。。。。”張靜姝應道。
“好,若事實如此,本王必會還你公道。”
蕭晏點點頭,又環視了一圈,問身旁的人:“齊知府還沒到嗎?”
喻湛弓身道:“回王爺,已經到了。”
說著,一個身著紫色官服,躬身垂首的中年男人被帶了上來。
周圍不少百姓認出來了,此人正是權知天中府事齊光赫。
齊光赫麵上還算淡定,但鬢角的冷汗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蕭晏轎前跪下:“給燕王殿下請安。”
“免禮。”蕭晏眉目含笑,語氣溫和:“齊知府,叫你過來就是問個案子,同僚家的事想必你會有點印象吧?”
“是,下官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齊光赫起身站到一旁,明眼人都看得到,他背上的官服全濕了。
蕭晏盯著他的眼睛:“張氏貼身侍女投毒案,有沒有出人命?”
“回殿下,姚侍郎發現及時,在那女使下手前將人擒住,故沒有發生命案。”
“既沒有出人命,又為何將其處死,天中府的鞫讞雙司是否過失重判,你核準時沒有過問嗎?”
“這。。。。。。”齊光赫眼珠子亂轉,忙道:“殿下明鑒,下官並無判決該女子死罪,她是。。。。。。獄中暴病而亡!”
“是麼?那仵作的查驗記錄可有?屍身又是否歸還本家?”蕭晏一問接一問,末了還不忘叮囑:“現在天色尚早,齊知府想好了再答。”
“。。。。。。下官,下官請殿下降罪。。。。。。”
齊光赫咬了咬牙,眸中凶光一閃,突然跪下請罪。
蕭晏看得分明,卻不動聲色。
“你何罪之有呀?”
“下官忙中疏忽,這女子暴斃,是姚侍郎府中來人看過之後上報的,下官出於對同僚的信任,未加調查,又因姚府之人說害人的奴婢送回去也是髒了門庭,所以。。。。。。所以便將她葬在郊外,做了結案。”
半死不活的姚璟聞言一下子掙紮起來,嘴裏含糊不清的叫罵著什麼,隻隱隱約約聽得”收錢”、”變卦”之類的詞。
蕭晏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冷嗤一聲,嘲諷道:“所以齊知府隻是失察?”
“下官不敢!”齊光赫將頭埋得更低,瑟瑟發抖。
蕭晏沒再理會他,反而話頭一轉,詢問張靜姝:“張氏,本王記得姚侍郎是曆州出身,你呢?”
張靜姝愣了愣,似乎陷到久遠的記憶裏,片刻之後,才輕聲應道:“民女亦是曆州人,進京前。。。。。。靠賣豆腐養家。”
蕭晏點了點頭,似是感慨般長歎一聲:“曆州啊,是個苦地方,千辛萬苦走到京城,不該倒在這才是。”
說罷,他又不疾不徐道:
“本王現在許你與他和離,名下財產一並帶走。”
“!!!多謝殿下。。。。。。可是——”
張靜姝還想說什麼,卻被蕭晏揚聲打斷:“姚璟,薄仁寡義,對發妻尚且如此,焉能仁愛百姓,慈惜萬物?齊光赫,常為朋比,同其私也,勾結作弊,不無可能。傳我命令,將這兩人革職查辦,女使投毒案移交大理寺重審,揪出真凶,嚴懲不貸。”
“殿下!”齊光赫臉色瞬間青白,又想到姚璟的慘狀,死死咬牙閉住了嘴。
他知道後果,若在大理寺好好認罪,向陛下求情,或許還有機會。
可要是再在燕王殿下麵前多嘴,就不知能不能挨到那時候了。
“好了,回去吧。”蕭晏昂首示意喻湛打掃現場。
“是。”喻湛低頭領命,轉身指揮眾人:
“將張娘子送到她想去的地方,其餘二人,押入大理寺獄!”
侍衛們分別架起三人,騰出道路,轎攆再次啟程。
突然,兩旁圍觀的百姓裏,不知誰帶頭喊了一聲“好!”
很快,此起彼伏的喝彩聲如潮水般漫過大街,燕王的儀仗後麵,無數的人在歡呼,唱和。
蕭晏聽著外麵的熱鬧,心情極好。
手中精致的銅製腰牌被握得溫熱,在他眼裏像宣告初征即捷的戰利品。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賢王的名聲,他要定了。
沈現看了出不要錢的大熱鬧,開頭直叫人心裏發緊,結尾不錯,好歹有大人管了,也算是心滿意足,該去找接頭的了。
不過。。。。。。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洗得發白的棉袍,又想想剛才燕王的排場,不禁停下了腳步。
不談前前後後跟著的侍衛和婢子,就說那頂轎子。
通體采用名貴的金絲楠木製成,轎頂還是三層飛簷的式樣,每層簷角下麵都懸著小巧的赤金風鈴,陽光下鎏金溢彩。
打眼一看就像座小金宮,實在想不出坐在裏麵的人是何等雍容華貴。
“該不該重新買一身衣裳呢?萬一到時嫌我寒酸退貨了。。。。。。”
沈現捏了捏揣在懷裏的荷包,裏麵沒幾個子兒,雖說燕王給的定金豐厚,可他都留在山上給弟子們了。。。。。。
“。。。。。。算了,裝不過一時。”
他抬手將頭上的竹笠扶正,決定既來之則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