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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接旨吧。”
    略顯尖利的嗓音將蕭晏有些恍惚的心神拉了回來。
    他勉力穩住身形,直挺挺跪在皇兄的病榻前,一旁是二皇子蕭恕,殿外還跪了滿院朝臣。
    半個時辰前,他被急詔進宮,皇兄已病了許久,此次或許要宣布什麼重大的事。
    就在一刻鍾前,蕭晏站在殿門之外,耳邊幾乎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連蕭恕朝他問好都置若罔聞。
    一切似乎即將發生,天下近在眼前。
    可在剛才,皇帝的貼身內侍宣讀了兩份聖旨。
    一是冊立二皇子蕭恕為儲君。
    二是任命燕王蕭晏為輔政大臣之首,與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褚衡、吏部尚書石峻閣、戶部尚書徐來共同輔佐其治國。
    蕭晏緊咬著牙,鐵鏽味在舌尖炸開——像咽下一口淬火的刀片,割得五髒六腑劇痛!
    少頃,他開口,聲音與往常無異:“臣遵旨。”
    “……好”榻上的皇帝已是麵如金紙,出氣多進氣少,他示意內侍將自己扶起,靠在床頭:“朕還有話要交代燕王,爾等出去吧。”
    “是。。。”蕭恕叩首告退,起身和內侍一起離開。
    蕭晏能感覺到,這個侄兒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到走出門外。
    殿內很快靜了下來,不知何處吹進陣風,滿屋的燭火搖搖晃晃,一如當今聖上那口氣,再刮得猛些,便要散了。
    “老三。。。”皇帝喉嚨裏像卡著一台老舊風箱,晦澀嘶啞:“我這麼安排,你可介意?”
    “臣弟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會。
    他失掉的是皇位,天底下最貴重的寶座,而他一直認為,那不過探囊取物。
    “我知道你不服…但沒有時間了,老三,我不能再等,等你將缺的那點補齊。”
    皇帝說的話卻讓蕭晏不懂了。
    缺一點?
    是什麼?
    他的才華、能力、心智哪裏不夠?何以讓皇兄認為,自己比不過一個十四歲的小子?
    不過他不會再問,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臣弟謹遵教誨。”
    蕭晏盯著地板,一刻也不想多待,隻想趕緊應付完這一切。
    可骨肉血親,皇帝怎會看不透他的心思。
    自己與這幼弟相差十七歲,說是長兄如父也不為過。天家情薄,母妃當年隻是個不受寵的貴人,二妹剛及笄便遠嫁番邦,兄弟兩人在這深宮中相依相偎。若說他能登上皇位,弟弟功不可沒,而今卻如此,怎能不讓蕭晏心寒。
    但皇帝也隻有坐上皇位的時候才明白,這個位置,不是隻要心狠就能守住。
    “老三,你的文才武功,遠在恕兒之上,亦足智多謀、運籌帷幄,但唯獨少了絲仁慈。”
    蕭晏再忍不住,嗤笑出聲:“皇兄,您是不是忘了我還兼任三司使?這十年來,是我主持易法改革,推行新政,減輕百姓勞役負擔;是我上疏反對公侯世家強占良田,使民田歸還耕種;是我每年頂著文官的口誅筆伐,撥給邊疆將士大批銀錢;而今您竟說我不仁,恕臣弟實難承認。”
    皇帝靜聽他說完,也不惱,淡淡道:“可若你繼位,第一件便是要攻打莽原天道周邊四國,再大舉出兵月氏,收複東洲,這中間需多少人命來填,老三,你想過沒有?”
    此事蕭晏提過數次,即使被皇帝數次壓下、訓斥、喝止,他仍不改其行,幾乎已經成了他的執念。
    見皇帝提這個,蕭晏更是不服:“東洲本就是我大宥故土,且鐵礦豐富,收回來無論是對朝廷還是民間都將大有裨益‌,臣何錯之有?”
    “你是沒錯,可這事不到時候,況且。。。即便兵要血刃,那也是最後一步,你又何必出手就把事做絕呢?”
    “別的法子,不過是將各地討不到生計的流民遷到邊境去,指望蠻漢同融。就算蠻夷真能被我大宥教化,那又需要幾朝幾代?而且莽原天道狹隘,艱險難行,拿下周邊四國有助另行兵路,益我大宥,臣問心無愧。”
    “自古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逼迫過甚反而會讓月氏有機可乘,到時他們聯手,你當如何?”
    像是聽了個笑話,蕭晏嗤笑出聲,反問道:“我當如何,皇兄難道不知麼?”
    聞言皇帝一口氣沒喘上,猛地咳嗽起來,但蕭晏一動不動,隻冷眼看著。
    “你還在說擄走他們百姓當人質的事,如此喪盡天良‌、‌**不如之舉,一旦犯下,那就與他們成為永世之敵了!”
    “既是敵,滅了就是。”
    看著他冷漠的神色,皇帝隻覺心寒,他緩緩躺回榻上,低聲道:“。。。朕累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蕭晏利落起身,轉頭朝殿外走去。
    “老三。。。”榻上的人還是忍不住,喚住他,最後說了一句:“好自為之。”
    蕭晏頓了頓,沒有回頭。
    見他出來,等在外麵的太醫、內侍魚貫而入。
    朝臣們還跪在原處,蕭恕則站在殿前台階下,一見到他便拱手行禮:“皇叔。”
    蕭晏立在階上,背著手俯視這個侄兒。
    “侄兒,我還未恭喜你,獲封儲君之位。”
    蕭晏眯著眼,掩住眸中晦色,細細打量這位未來新帝。
    十四歲的少年身量初成,體格瘦削,膚白貌美,氣質溫和,不像他哥,倒十足十的遺傳了那個寵妃趙氏。
    曾幾何時,眼前之人尚在繈褓中時,自己還抱過,那時皇兄還未奪得大位,兄弟之間的感情比如今緊密多了。
    就像皇兄對自己一樣,蕭晏亦真心實意愛護過這個孩子。
    而今物是人非,事事休矣。
    蕭恕保持著拱手的姿勢,依舊恭敬:“父皇親封您為輔政大臣之首,兒臣以後還要仰仗皇叔,望皇叔多加指教。”
    “好,好說。”蕭晏笑了,優哉遊哉地走下台階,附在蕭恕耳邊道:“你好自為之。”
    他今日穿的是金線暗繡雲紋襴衫,腰束十三銙‌金線嵌邊玉帶,頭梳高髻,以金簪固定,一絲散發也未垂下。
    那張臉上眉如利刃,目似深潭,高鼻纖唇,本是冷冽涼薄的相貌,卻因天生上翹的唇角而顯得曖昧撩人。
    蕭恕似是被嚇到了,渾身一抖,眼睛垂得更低,任蕭晏的目光肆意掃視著自己。
    將兄長那句話還給了他兒子,蕭晏頓覺心情不錯,甚至還笑著穿過跪地的朝臣們,打道回府。
    “謝皇叔教誨。”蕭恕在他身後低聲道。
    三日後,就在這個深秋,崇昀十年,大宥第五位皇帝病逝,享年四十二歲,諡號明懷。
    蕭恕於靈柩前接受玉璽、群臣叩拜,登基大典定在次年正月初一。
    先帝子嗣稀薄,隻有一兒一女,故而近前守靈由燕王蕭晏與新帝交替進行。
    每日六個時辰下來,饒是蕭晏身強力壯也吃不消,遑論蕭恕,更是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朝中現在的形勢堪稱詭異,似乎人人都在觀望著燕王有沒有動作。
    擁立他的臣子甚至私下拜見,求蕭晏動手。
    偏偏正主安靜的很,日日除了守靈、議政,便是待在王府,像真認命了一樣。
    這日鴻臚寺少卿馮謙又來拜見,王府管事陳伯將人帶到書房,而後讓其餘侍奉的人退下,方才離開。
    馮謙推門進去,看見蕭晏正在練字,頓覺驚訝。
    他說話直,上來就問:“殿下何故無動於衷?此時二皇子還未正式登基,再無比這更好的機會。”
    蕭晏既知他的脾氣,又嫌人愚鈍,不耐煩道:“老馮,你怎麼跟那些蠢貨半斤八兩?”
    “下官怎麼了?”
    眼見馮謙還是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蕭晏歎了口氣,隻得把話挑明:“先帝明明白白立了詔書傳位二皇子,此時他若有事,隨便是怎麼死的,都與我脫不了幹係,到時上了台又如何?朝野都會覺得我得位不正,那時別人亦可將我拉下,到底是哪個蠢人起的頭,覺得現下適合動手?”
    說罷他丟下筆,拿起麵前的茶水一飲而盡,重重地將杯子磕到書桌上。
    蕭晏自然不像表麵那般平靜,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朝中不乏一心秉承父死子繼的保皇黨,先帝在時便處處挑自己的理,以後隻怕更甚。
    畢竟再沒什麼,比一個正值壯年的攝政王對皇位的威脅更大。
    那廂馮謙還在琢磨他的話,好半晌,才隱約抓到絲頭緒,隨即試探著問道:“那殿下是要先安穩做個臣子?”
    “本王自然要做好為臣的本分,不僅穩,還要賢。明年二月的春闈,是新帝登基後第一件大事,你說,若到時出了舞弊大案,一旦處理不善,百姓會如何評價?”
    “原來如此,二皇子素來心軟,想來不會對涉案官員大加苛責,殿下是打算趁其根基未穩,坐實他昏聵無能的印象。”
    蕭晏這才點點頭,勾起嘴角道:“老馮,孺子可教也。”
    “那殿下剛說”大案”,可是提前做了什麼準備?”
    馮謙還是覺得奇怪,且不說往年科舉從未出過岔子,現在就算先帝傳位給了二皇子,燕王卻像早算好會出事似的,還料定會是個大簍子。
    “你說的不錯,禮部尚書蔣尉兼了多年的知貢舉,私下受賄無數,多少無能之輩得以雞犬升天。本王早就想要發作他,恰好這次有這麼好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
    蕭晏思索片刻,決定還是現在就將謀劃知會馮謙。
    他早已讓暗衛盯梢了許久,這半年來那些和蔣尉私底下見麵的舉子都被一一登記在冊。
    又安排了未曾暴露人前的門客參加此次春闈,讓他們屆時進入同一考場,收到號令便出言舉報。
    本來蕭晏的計劃是趁機介入,大查特查,把他們一鍋端了。
    現在情況有異,他打算靜觀其變,等著新帝治理,一旦新帝處置不好,自己便順勢出場,將局麵重新控在手裏。
    “原來如此!殿下真乃深謀遠慮,下官拜服!這天下,合該是您的才對!”
    馮謙真心實意讚歎,滿眼的欽佩。
    蕭晏見他這副藏不住心事的樣子,擰緊了眉頭,提醒道:“好了老馮,如今新帝即位,你趁早改了那稱呼,別整天二皇子來二皇子去的,哪日在人前說漏了嘴,被禦史台參上一本,你這鴻臚寺少卿的官帽還要不要了?”
    “是是是,下官省得。”
    馮謙撓撓腦袋,連忙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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