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通知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39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出成績那天,我在火鍋店後廚洗碗。
手機放在圍裙兜裏,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沒空接。等到中午歇下來,掏出來一看,十幾條消息。小姨發的,小姨夫發的,還有老趙在班級群裏@全體成員。
我先查了分數。
頁麵加載出來的時候,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語文一百一,數學一百一十八,英語一百零五,理綜二百三。總分五百六十三。
去年本地A大的錄取線是五百五。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繼續洗碗。洗著洗著,老板進來拿東西,看了我一眼:“你笑什麼?”
“我笑了嗎?”
“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我沒說話,把最後幾個盤子衝了,放上瀝水架。
晚上回家,小姨在客廳坐著,眼睛紅紅的。看見我進門,站起來,走過來,一把抱住我。
“考上了。”
“嗯。”
“你媽要是還在……”
“行了小姨。”
她鬆開我,擦了擦眼睛,轉身去廚房。小姨夫坐在沙發上,胳膊早就好了,現在在一家小超市做理貨。他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
“行啊,小子。”
這是他第一次誇我。我嗯了一聲,走進房間。
手機響了。沈硯。
“查了?”
“查了。五百六十三。”
“A大穩了。”
“你呢。通知書什麼時候到。”
“不知道。學校說下周。”
我盯著屏幕,打了一行:“你爸那邊有動靜嗎。”
他回得很快:“沒有。沒聯係。”
我沒再問。
那一周,小姨走路帶風。見人就說“我外甥考上A大了”,樓下小賣部阿姨、菜市場賣肉的大叔、對門鄰居,全知道了。我攔不住,隨她去。
周五下午,我在家收拾房間,聽見樓下小姨在喊。跑下去一看,郵政的車停在小區門口,快遞員拿著一個牛皮紙大信封。
A大錄取通知書。
小姨讓我拆,我拿上樓,坐在客廳裏,撕開封條。裏麵一張硬卡紙,燙金校徽,寫著我的名字。
小姨在旁邊看著,眼淚又下來了。小姨夫在旁邊說“行了行了別哭了”,自己聲音也發虛。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沈硯。
“到了。”
他回:“恭喜。”
“你的呢。”
“也到了。”
“什麼時候?”
“上午。”
“你怎麼不跟我說。”
“等你先收到。”
我看著這行字,忽然想罵他。忍著,打字:“你過來。”
“嗯。”
半小時後,他到了。手裏拿著他那份錄取通知書,同一個信封,同一張硬卡紙。A大,數學係。
小姨留他吃飯。那天晚上小姨炒了六個菜,小姨夫還專門下去買了瓶好酒,給我和沈硯各倒了小半杯。
“祝你們倆。”小姨夫舉杯。
“祝我們。”我說。
沈硯舉了杯,跟我碰了一下,沒說話。
吃完飯,小姨和小姨夫在廚房洗碗。我和沈硯下樓,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下來。夏天的晚上,小區裏沒什麼人,隻有幾個遛狗的老人在遠處慢慢走。路燈亮著,飛蟲繞著燈泡轉。
“沈硯。”
“嗯。”
“你爸真沒聯係你?”
“打過一個電話。”
“說什麼。”
“問我在哪。”
“你怎麼說。”
“我說A大。”
“他說什麼。”
“掛了。”
他把錄取通知書放在膝蓋上,手壓著。路燈底下,能看見他手指關節上的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
“你後悔嗎。”
“不後悔。”
“為什麼。”
他把通知書翻過來,看著背麵的校徽。過了一會兒,開口。
“我以前做什麼都怕。怕考砸,怕我爸,怕被丟下。後來發現,怕也沒用。該來的還是會來。”他把通知書放下來,看著我,“現在我不怕了。”
“為什麼現在不怕了。”
“因為有人接著。”
我看著他的臉。夏天晚上的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有點亂。
“沈硯。”
“嗯。”
“你記不記得,你最開始把外套給我的時候。”
“記得。”
“那時候我覺得你這人挺煩的。話少,事兒多,老管我。”
“現在呢。”
“現在覺得,管就管吧。”
他看了我一會兒。
“林遲。”
“嗯。”
“你過來。”
我愣了一下,往他那邊挪了挪。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個拳頭變成了一指。
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近。近到我看見他的睫毛。
“我想跟你說件事。”
“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
“從你坐在我旁邊第一天起,我就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你話多,你煩人,你什麼都不會還理直氣壯。但你走了之後,我旁邊那個位置,就空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想了很久的話。
“後來我每天都想讓你坐回來。”
我看著他。他這個人,平時話少得像惜字如金。但今天,他坐在小區長椅上,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林遲。”
“嗯。”
“我喜歡你。不是同桌那種喜歡。”
我盯著他的眼睛,沒說話。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千米。
他看著我,等著。
我深吸了一口氣。
“沈硯。”
“嗯。”
“你剛才說這些的時候,手在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把手收回去,攥緊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抖。”
“控製不住。”
我看著他。這個人,數學競賽第一,保送A大,麵不改色地麵對他爸的摔杯子。現在坐在小區長椅上,手在抖。
“沈硯。”
“嗯。”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他看著我。
“林遲,我喜歡你。”
我伸出手,按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涼涼的,帶著點汗。
“我早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帶我去看考場,買巧克力,自己不吃。你每天騎半個小時的破車來等我。你把攢了六年的錢給我。你把你三年攢的筆記全搬到我的桌上。”我看著他,“我又不傻。”
他沒說話。我握著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你還沒回答我。”他說。
“回答什麼。”
“我說我喜歡你。”
我笑了一下。
“我也喜歡你。不然我為什麼填A大。”
他看著我。過了好幾秒,他低下頭,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就那麼抵著,沒動。我感覺到他的呼吸落在我的鎖骨上,有點燙。
“沈硯。”
“嗯。”
“你是不是哭了。”
“沒有。”
“那你抬頭。”
他沒抬頭。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
“考完試了,通知書拿了,以後不用每天早起騎車了。”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以後換我騎車帶你。”
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眼眶確實有點紅,但沒哭。
“你會騎嗎。”
“會。就是沒帶過人。”
“那我教你。”
“行。”
他看著我,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這是我認識他這麼久以來,他笑得最明顯的一次。眼睛彎起來,嘴角壓不住。
遠處遛狗的大爺走過來,看了我們一眼,又走了。小區的路燈在頭頂亮著,飛蟲還在轉。
“沈硯。”
“嗯。”
“走吧。上去吧。小姨該出來找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拉了一下我的手。很輕,很快就放開了。但我知道,那是他確認我還在。
上樓的時候,樓道還是黑的。但我現在不用摸牆了,因為有人走在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