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見**那天，是個周六。
    早上他出門之前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去了。”
    我回：“嗯。”
    然後一整天，手機安安靜靜的。我坐在家裏，翻著練習冊，做了三道題，錯了兩道。小姨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中午她問我吃什麼，我說隨便。
    下午四點多，手機終於響了。不是消息，是電話。
    “你在家嗎。”他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在。”
    “我過來。”
    “好。”
    二十分鍾後，他站在我家樓道口。我下樓接他，他背著一個黑書包，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看不出裝了什麼。臉色還行，不算太差，眼睛有點紅，但不明顯。
    我們上了樓，走進房間。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來。
    “怎麼樣。”
    他沒立刻回答。從書包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不大，五寸左右，邊角有點卷。上麵是一個女人坐在咖啡館裏，背後有窗。她四十出頭，瘦，頭發紮在腦後，笑得不自然，像是被拍的人不習慣被拍。
    “她拍的？”
    “嗯。她帶了相機。”
    “她什麼樣。”
    “比照片裏老。”他頓了一下，“也比記憶裏小。”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張照片。沈硯跟**長得像，眉眼像，嘴角也像。但他沒笑，照片裏的女人勉強在笑。
    “她跟你說什麼了。”
    他把照片收起來，放回書包。
    “問我成績怎麼樣。問我吃飯怎麼樣。問我有沒有談戀愛。”
    “你怎麼說。”
    “我說沒有。”
    “成績呢。”
    “我說還行。”
    “然後呢。”
    “然後她哭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但我看見他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節有點發白。
    “她哭什麼。”
    “她說對不起我。說當年走的時候沒想過會這麼久。說以為安頓好就能回來，結果一拖就是六年。”
    “你怎麼說。”
    “我沒說話。”
    “你沒說”沒關係”？”
    他看了我一眼。
    “說了。但不是真心的。”
    我沒接話。他把書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裏麵拿出另一樣東西。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很舊。他把信封遞給我。
    “她給我的。她說前年就開始存，一直沒敢寄。”
    我打開信封。裏麵是一遝錢，不厚，數了數，三千六。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了一行字。字跡跟沈硯的有點像，但更圓一點。
    “媽對不起你。”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把東西放回信封裏，遞還給他。他沒接。
    “你拿著。”
    “我拿**錢幹嘛。”
    “你小姨那邊不是還欠著。”
    “沈硯。”我看著他，“這錢是你媽給你的。你留著。”
    他沒再說話。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那一邊。他看了一會兒，收進了書包。
    “你今天還回去嗎。”
    “嗯。阿姨做的飯在冰箱。”
    “你今晚住這兒吧。”
    他看著我。
    “明天周日，你一個人回去也是待著。”
    他沒推辭，也沒點頭。隻是把書包放下來，靠在椅背上。我出去跟小姨說了一聲，她說行，又去櫃子裏翻了一床被子出來。沈硯站起來跟小姨道了謝。小姨看了他一眼，說“你這孩子怎麼老是這麼客氣”。
    晚上，他睡沙發。我關了房間門，躺在床上。隔著門，聽見他翻身的動靜比上次少。過了一會兒，安靜了。
    我快睡著的時候，手機亮了。
    “她問我，有沒有人照顧我。”
    我揉了揉眼睛，打字：“你怎麼說。”
    “我說有。”
    “然後呢。”
    “她問我是不是同學。”
    “你說了什麼。”
    他沒回。過了大概兩分鍾，消息來了。
    “我說是重要的人。”
    我盯著這幾個字，屏幕的光有點刺眼。我想打字，打了幾次都刪了。最後發了一條。
    “你明天走的時候叫我。”
    他回：“嗯。”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上，翻了個身。枕頭底下那塊橡皮和那張卡還在。我伸手摸了摸，閉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客廳又空了。被子疊好，枕頭放回原位。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是練習冊上撕下來的。
    “粥在鍋裏。這次沒放鹽。”
    我走進廚房，鍋裏確實有粥。青菜切得碎，雞蛋打散了。我盛了一碗，嚐了一口。淡的，米粒軟爛，比上次好吃。
    手機在房間裏響了。我走過去看。
    沈硯發來一張照片。是他房間的窗戶，窗簾拉開了，陽光照進來。窗台上放著那張照片，就是**給的那張。旁邊擺著那支裂了筆帽的鋼筆，還有一塊橡皮。
    底下附了一行字。
    “她說下周末再來。我說好。”
    我看著那張照片。陽光落在窗台上，照著那些東西。我回了一條。
    “粥喝了。還行。”
    他回得很快：“沒放鹽，當然還行。”
    “你下次可以放點。”
    “你自己放。”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兜裏。走進廚房，打開調料盒，往粥裏撒了一點鹽。攪了攪，又嚐了一口。比剛才好。
    窗外天氣挺好，陽光照進來，落在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