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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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在我家住了三天。
    小姨沒說什麼,隻是把客廳的沙發鋪了床被子,又從櫃子裏翻出一個舊枕頭,拍了拍灰,放在沙發上。沈硯站在客廳中間,手裏拎著書包,看了看沙發,又看了看我。
    “我睡沙發就行。”
    小姨去上夜班之前,在門口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她沒問沈硯為什麼來,也沒問他爸的事。隻是說了一句“冰箱裏有菜,餓了自己熱”,然後就走了。
    門關上之後,屋裏隻剩我們兩個人。
    我坐在自己房間的椅子上,他坐在客廳沙發上。隔著半開的門,能聽見他翻書包的聲音,拉鏈拉開又拉上,筆袋放在茶幾上,輕輕的。
    過了一會兒,他走過來,站在我房間門口。
    “你作業做了嗎。”
    “沒。”
    “明天要交的。”
    “知道。”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我翻開練習冊,拿出鋼筆。他也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卷子,走進來,坐在我床沿上。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桌,各做各的。
    台燈不大,光罩著桌麵。他寫題的時候習慣微微低頭,握筆的手指很長。我做了兩道數學題,卡住了,拿筆尖戳草稿紙。他頭也不抬,筆伸過來,點了點我卡住的那一步。
    “這裏。換一種方式。”
    “哪種。”
    他在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公式,推過來。我照著算,算出來了。他收回筆,繼續寫自己的。
    十點半,他收了卷子。我關了台燈,去客廳給他鋪沙發。被子抖開,枕頭放好。他站在旁邊,看著我忙活。
    “你睡這,我睡屋。夜裏冷就叫我。”
    “嗯。”
    我轉身要走,他叫住我。
    “林遲。”
    “嗯。”
    “你小姨……”
    “她什麼都不會問。你別多想。”
    他點了點頭,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我關了客廳的燈,走進房間。門留了一條縫。
    躺在床上,隔著門能聽見客廳那邊的動靜。沙發有點短,他翻身的次數比平時多。過了大概十幾分鍾,安靜了。
    我閉上眼。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客廳已經空了。沙發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回原位。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旁邊是我的練習冊,翻開在昨晚做的那一頁。上麵用鉛筆標注了昨晚我做錯的幾道題,步驟很清楚。
    我拿起來看,他的字寫得很小,很密。最後一題的旁邊,他寫了一個字。
    “對。”
    我拎著練習冊進廚房,小姨在煎雞蛋。她看了我一眼。
    “你同學呢。”
    “走了吧。早上有課。”
    “這孩子挺安靜的。”
    “嗯。”
    我把雞蛋吃了,背著書包出門。到學校的時候,沈硯已經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上了。我走過去,把練習冊放在他桌上,翻到那頁。
    “謝了。”
    “哪道不會,我再講。”
    “都懂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練習冊推回來。我坐下來,翻開書。早讀鈴響了,他跟著課代表念英語。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眼底的青淡了些。
    課間的時候,前排女生又回頭,看了看沈硯,又看了看我。
    “你倆最近是不是住一起啊。”
    “誰說的。”
    “你們天天一起上學。”
    “順路。”
    “順路還一起放學。”
    沈硯翻了一頁書,沒抬頭:“他住我家那邊。”
    前排女生張了張嘴,轉回去,跟同桌嘀咕了幾句。我趴在桌上,耳朵有點熱。
    中午,陳知遙來了。
    這次她沒有端著盤子坐過來,而是走到我們桌邊,站在沈硯旁邊。她手裏拿著手機,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
    “沈硯。”
    他抬頭。
    “我媽認識你媽。”
    沈硯的手停在筷子上。
    “我媽前天在微信上刷到你媽發的朋友圈,定位在南城。她回來了。”
    沈硯沒說話。陳知遙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朋友圈的截圖。一個頭像,女人側影,發了一張車站的照片,配了一句話:“回來了。”
    定位:南城站。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又看沈硯。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把手機推回去。
    “什麼時候發的。”
    “前天。”
    “你怎麼不早說。”
    “我今天才看到。我媽剛轉給我的。”
    他放下筷子,站起來。陳知遙退了一步。
    “你媽有說什麼嗎。”
    “沒有。就一張照片,一句話。”
    他站著,手垂在身側。食堂裏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搶座位。但他站在這兒,像是被隔出來了。我站起來,拍了一下他胳膊。
    “走。”
    他看了我一眼。
    “去哪。”
    “去車站。你不是有舊手機嗎,給她打電話。”
    他沒動。過了一會兒,他坐下來,拿起筷子。
    “先吃飯。”
    “沈硯。”
    “吃完飯再說。”
    他把飯一口一口吃完,吃得很幹淨。我坐在對麵,看著他。陳知遙站了一會兒,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點別的東西,說不清。
    下午課,沈硯一直在看手機。舊手機放在桌洞裏,每過一會兒就摸一下。放學的時候,他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慢。我站在旁邊等。
    “你打不打電話。”
    “我不知道她號碼。”
    “陳知遙呢,讓她問問她媽。”
    “再說。”
    他背上書包,往外走。我跟在後麵。車棚裏,他開鎖,我跨上後座。他蹬著車出了校門,沒往我家的方向拐。
    “去哪。”
    “車站。”
    我沒再問。
    他騎了二十多分鍾,一路沒停。到了南城站,他把車鎖在站前廣場的欄杆上。兩個人站在出站口外麵,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天已經暗了,廣場上的燈亮起來,照著旅人的臉。
    “她朋友圈定位在這。”
    “嗯。”
    “你打算怎麼辦。”
    他站在那兒,手插在兜裏,看著出站口。人流一波一波地出來,有人拖著箱子,有人背著包,有人被接走,有人自己走。
    “我不知道。”
    他難得說不知道。
    我站在他旁邊,沒催他。站了大概十幾分鍾,他的舊手機響了。不是電話,是消息。他掏出來看。屏幕上是一條微信,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小硯,媽媽回來了。明天有空嗎。”
    他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回嗎。”我問。
    他沒回答。過了很久,他把手機收起來,揣進兜裏。
    “回去吧。”他說。
    “不回消息?”
    “明天再說。”
    他轉身走向自行車。我跟在後麵。他開鎖的時候,手有點抖,鑰匙插了兩下才插進去。
    “沈硯。”
    “嗯。”
    “你媽回來了,你想見嗎。”
    他跨上車,單腳撐地,看著我。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來車站。”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上來吧。”
    我跨上後座。他蹬著車,慢慢往廣場外騎。路燈一盞一盞地從頭頂過去,他的後背在我前麵,挺得很直。
    騎了一段,他忽然開口。
    “她走的時候跟我說,等她安頓好了就回來接我。”
    “然後呢。”
    “然後六年。”
    風從耳邊過。我把手搭在他書包兩側,沒說話。
    “我不知道見她要說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也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長什麼樣。”
    “你朋友圈裏有照片嗎。”
    “沒有。”
    “那她可能真不記得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但我坐在後麵感覺到了。
    “你這人會不會安慰人。”
    “我又沒打算安慰你。”
    他沒再說話。車騎到幸福小區門口,我跳下來。他調轉車頭,準備回去。
    “你今晚還來我家嗎。”
    “不了。回去收拾一下。”
    “收拾什麼。”
    “屋子。她要是來,總不能亂得跟豬窩一樣。”
    我看著他。
    “你決定見了?”
    “先收拾。”
    他蹬上車,走了。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的尾燈消失在路口。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說一聲。”
    我打字:“嗯。你也是。”
    收起手機,轉身上樓。樓道還是黑的,但我摸著牆走,心裏想著他剛才那句話——“先收拾。”
    沈硯這個人,從來不說“我想見我媽”。他說“先收拾”。這就是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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