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火鍋店裏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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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火鍋店。
我穿上圍裙,在後廚門口站著,手上纏著兩圈創可貼。老板從冰櫃裏搬出一箱毛肚,說今天人多,手腳麻利點。我點頭,轉身開始刷鍋。
中午十一點半,第一波客人進來。我端著托盤在後廚和餐廳之間來回跑,腳下是濕的,鞋底有點打滑。大廳裏吵吵嚷嚷,火鍋底料的辣味嗆鼻子,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大概一點多的時候,我端著兩盤肥牛往四號桌走。路過靠窗的位置,餘光掃到一個人。
我腳步停了一下。
那人坐在窗邊,穿著件深色夾克,袖子挽到小臂,頭發比記憶裏短了些。桌上放著一杯沒動過的茶,手裏拿著手機,正低頭看。
我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三秒。
是我爸。
他沒看見我。我把托盤放在四號桌,說了句慢用,轉身回了後廚。站在水池旁邊,手撐著台麵,水龍頭還開著,嘩嘩地流。
我沒出去。過了幾分鍾,老板喊我端菜,我才出去。路過靠窗的位置,我低下頭,腳步快了些。但他抬頭了。
“林遲?”
我停下來。
他看著我,臉上那種表情我認得,又陌生。有點意外,有點局促,又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他把手機放下來,站起來。
“你怎麼在這兒?”
“打工。”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圍裙,又看了看後廚的方向。
“你在這兒打工?”
“嗯。”
“你小姨知道嗎。”
“知道。”
他站在那兒,手垂著,好像想說什麼。我端著托盤,手指頭攥得發白。
“你坐吧。”我說,“我上班呢。”
“我等你。”
我沒接話,轉身端著菜走了。送到五號桌的時候,手有點抖,盤子邊沿撞了一下桌角。客人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後麵一個小時,我沒再往窗邊看。但我知道他一直坐在那兒。茶涼了,他又要了一杯。
兩點半,老板讓我歇十分鍾。我摘了圍裙,從後門出去,蹲在巷子裏的台階上。巷子窄,堆著幾個空紙箱,一股火鍋底料和洗潔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腳步聲從後門方向過來。
我抬頭,我爸站在巷子口,手裏拿著兩瓶水。他走過來,遞了一瓶給我。我沒接。他把水放在台階上,自己擰開另一瓶,喝了一口。
“你在這兒幹多久了。”
“沒多久。”
“多少錢一天。”
“一百。”
“你才十七。”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水瓶攥在手裏轉。
“你小姨夫的事,我聽說了。”
我看著他。
“你聽說了什麼。”
“他欠了錢。我借的,但我寫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們上門了?”
他不說話。
“你知道他們砸了小姨家?你知道小姨手在抖?你知道小姨夫差點把車都賣了?”
他拿著水瓶的手停了。
“我沒辦法。那邊家裏也有開銷,你弟弟……”
“行了。”我站起來,“你別說了。”
我把那瓶水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涼水從嗓子裏下去,壓住胸口那股往上翻的東西。
“你走吧。”我說,“我上班。”
“林遲。”
“我說了,你走。”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把那瓶水放在台階上,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裏響了一陣,出了巷口,沒了。
我蹲回去,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手心裏的創可貼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露出底下泡得發白的皮肉。我把創可貼按回去。
晚上九點下班,老板給了我一百二,說今天忙,多給二十。我把錢揣好,背上書包走了。
路過巷口的時候,台階上那瓶他留下的水還在。我看了兩秒,沒拿,走了。
到家,小姨在客廳,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她看見我進來,問我吃了沒。我說吃了。其實沒吃。不想吃。
走進房間,關上門。掏出手機,沈硯發了兩條消息。
“今天做了幾道。”
“你還沒下班?”
我看著屏幕,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最後發了一條。
“今天見到我爸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屏幕亮著。過了半分鍾,手機響了。不是消息,是電話。
我接了。
“你在哪。”他聲音很平,但比平時快。
“家。”
“吃飯了嗎。”
“沒。”
“你小姨在嗎。”
“在。”
“你出來。”
“幹嘛。”
“我在小區門口。”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往樓下看。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背著黑書包,手機貼在耳朵上。他仰著頭,看見了我。
“你怎麼來了。”
“你先下來。”
我掛了電話,穿上外套,出了房間。小姨在沙發上問我幹什麼,我說買瓶水。她沒多問。
下樓,出了樓道口。沈硯站在路燈底下,看見我出來,走過來。
“你爸來找你了?”
“嗯。在火鍋店。”
“說什麼了。”
“沒什麼。就說他沒辦法。”
沈硯看著我,沒說話。他伸手從書包側兜裏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袋麵包,小賣部那種最普通的豆沙麵包。
“先吃。”
“我不餓。”
“你臉色不對。”
我接過麵包,拆開咬了一口。豆沙餡很甜,糊在嘴裏。我嚼了兩下,咽了。
“你跑過來就為送這個?”
“你發消息的時候是九點四十。”他看了我一眼,“你平時九點半到家,發消息都是”到了”。今天發的是”見到我爸了”。你沒到家。”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麵包。路燈照著他的臉,他眼睛裏映著光。
“我沒事。”
“你有沒有事,你自己知道。”
我咬了一口麵包,沒說話。他站在旁邊,沒催我。小區門口有車經過,燈光掃過來又掃過去。
“沈硯。”
“嗯。”
“他問都沒問一句我過得怎麼樣。”
“他問了。”
“他沒問。”
“他問了。你說”別說了”的時候,他叫了你一聲。”
我愣了一下。我都不記得他叫了我一聲。
沈硯把書包放下來,蹲在路邊,翻開書包,從裏麵掏出一樣東西。是那張準考證,折得起了毛邊的那張。他把準考證翻過來,背麵用筆寫了一行字,推給我看。
“本地。林遲。”
我盯著那行字。是他用那支裂了筆帽的鋼筆寫的,筆跡很清楚。
“你什麼時候寫的。”
“今天下午。”
“你簽了?”
“還沒。但我想好了。”
他把準考證收回去,折好,放回書包。站起來,看著我。
“你爸的事,我幫不了你。但你半夜站在小區門口吃麵包的樣子,我看見了。”
我站在原地,手裏的麵包還剩一半。路燈照著我們兩個人,影子拉得很長。
“沈硯。”
“嗯。”
“你簽本地的,你爸那邊怎麼辦。”
“我來處理。”
“你怎麼處理。”
“那是我的事。”他看著我,“你的事,我今天管了。我的事,我自己管。”
他背上書包,退了兩步。
“你早點回去。麵包吃完。”
“你這就走?”
“嗯。末班車。”
“我送你。”
“不用。”
他轉身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林遲。”
“嗯。”
“你爸那邊,你不用原諒他。但你別拿他的事懲罰你自己。”
我沒說話。他轉身走了,背影越來越小,拐過路口,沒了。
我站在路燈底下,把剩下的半塊麵包吃完。豆沙很甜,甜得有點膩。我把包裝袋疊好,扔進垃圾桶。
上樓,開門,小姨還在客廳。
“買水了?”
“嗯。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拆穿。我走進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掏出手機。
“到了跟我說。”
他回得很快:“嗯。”
然後又一條。
“麵包吃完了?”
“吃完了。”
“早點睡。”
我打字:“你也是。”
把手機放在枕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他最後那句話。
“別拿他的事懲罰你自己。”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底下那塊橡皮和那張卡還在,我把手伸進去,攥著它們。
過了很久,手機亮了一下。
“晚安。”
我沒回。但攥著橡皮的手,慢慢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