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站在姬景川麵前，魂體淡得幾乎要透出背後的門框，才不過兩天，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就像被抽去了所有生氣，連悲傷都顯得十分倦怠。
    “我想放棄回到自己的身體了。”他抬頭注視著姬景川的眼睛，緩慢而又果決的說道，“既然我爸媽想要一個更優秀的兒子，那我就成全他們吧。”
    “他們不想要我，那我也不要他們了。”沈放的臉色雖然十分的蒼白，但神色卻慢慢變得堅定起來。
    沈放這番語出驚人的話著實讓姬景川有些震驚，沒想到沈放這個看似老實、懦弱的孩子居然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可他這番話真的是自己想通了，還是被父母傷了之後所說的氣話？
    姬景川嚴肅提醒道：“沈放，你要想清楚了。”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如果你放棄回歸肉身，就等於自己斷了最後一條生路。等到魂體那點生機徹底消散，你可能連投胎都做不到了！”
    “我知道。”沈放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得很難看，“我是真的想清楚了。他們要的是一個優秀的兒子，至於這個兒子是不是我完全不重要，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還要再把他們當成父母？”
    “其實，在做他們兒子的十多年裏，我從未有過多少快樂。他們總是對我有許許多多的的要求，總是在拿我和別人比較，或許在他們心底，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用來替他們的人生增光添彩的工具，他們永遠隻會在意別人的看法，從來不會問我想不想要這樣的人生。”
    “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也不想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他們嫌棄我成績不好，我還嫌棄他們自私自利呢！隻是他們生我的時候我也沒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意願，所以我們彼此也隻能將就著過下去。”
    “如今好了，我們都擁有了選擇的權利，既然如此，我們就此做一個徹底的了斷吧！省得以後還要兩看相厭。”
    盡管沈放了很多很多釋然的話，但姬景川還是能夠明白，很多時候，所謂的釋然也隻不過是無可奈何之後的自我安慰而已。
    其實無論是姬景川還是沈放自己都很清楚，在沒有父母的認可下，沈放能夠奪回身體的希望已經微乎其微了。
    姬景川固然能夠強行驅逐沈放體內的惡鬼，可如今沈放的父母明顯已經準備把那個惡鬼當成自己的兒子，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沈放回歸了肉身，又要如何與父母相處？
    一個是不被期待的庸俗兒子，一個是讓他們麵上有光的聰慧兒子，這樣的差距顯然不是一句簡簡單單的血脈情親能夠抵消的。
    至少在沈放的父母眼中是不能的。
    沈放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我現在唯一覺得虧欠的隻有你。景川哥答應給你的報酬，我恐怕拿不出來了，我的銀行卡和壓歲錢，現在都在”沈放”名下，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
    沈放從未感到自己如此的貧窮，似乎除了這一縷保存著他意識的魂體之外，他已經一無所有。
    姬景川閉了閉眼睛，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重擊了一下，胸口有些發堵。
    這樁委托弄到現在，錢沒賺到，事情還辦得如此窩囊，他最見不得的是好人沒好報，沈放沒做錯什麼，僅僅因為不夠“優秀”，就被自己父母親手舍棄了，這樣的結果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錢的事不必再說。”姬景川擺擺手，“我最初選擇幫你也不是為了錢財。”
    “就算你想要放棄自己的肉身，但也不能就這樣徹底地放棄自己的人生。”
    姬景川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猛地轉頭看向雲霖，“你有沒有什麼辦法，能保住沈放的魂體？”
    雲霖正盤在沙發上窸窸窣窣地吃零食，被姬景川點名之後有些茫然地抬起腦袋，金色的豎瞳中滿是不情願：“問我幹嘛？這事與我有什麼關係？”
    “與你無關？”姬景川冷笑一聲，語氣之中帶著幾分不耐煩，“當初簽訂契約的時候，說好是誰負責養家的？你現在吃我的，喝我的，幹活的時候倒是與你無關了？”
    “你要是不想辦法解決沈放的事情，從今天起辣條一根也別想吃了。”姬景川語氣平平，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而且我出門上課前會把電閘拉了，空調電視你都別想碰！”
    雲霖渾身一僵，瞪著姬景川的眼眸之中滿是怒火，“你是在威脅我？”
    姬景川毫不畏懼地與它對視，“就威脅你怎麼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許久，最終還是吃人嘴短的雲霖不情不願地敗下陣來。
    雲霖憋著一肚子火，它在沙發上盤過來繞過去，尾巴尖煩躁地拍打靠枕，然而即便如此，也下意識地控製著力道，生怕把家具毀壞了又要被姬景川責怪。
    雲霖像是驢拉磨盤一樣轉了許久，直到姬景川的耐心即將告罄之時，它才忽然停住動作，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那惡鬼不是想當人嗎？”雲霖一把跳到了沙發背上，大聲說道，“既然它占了沈放的身子，還想徹底取代他，那我們就把事情做絕一點，讓它真正得償所願。”
    姬景川忍不住俯下身，湊到雲霖身邊，“什麼意思？”
    “置換。”雲霖興奮地吐出兩個字，“讓沈放和那惡鬼來一次徹底的交換！”
    看到姬景川滿是疑惑的眼神，雲霖解釋道：“它不是想要沈放的身份嗎？那就給它。不過它既然想要當人，那麼它這幾十年的修為就應該歸沈放。它要當人就幹幹淨淨地去當個普通人，把不屬於它的一切都吐出來。”
    姬景川愣住了，下意識地問道：“還能這樣操作？”
    “當然能。”雲霖挺了挺小胸膛，得意洋洋道，“別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我可以布下置換大陣，能夠把兩人之間的力量徹底轉換過來。到那時沈放會失去他的**，但他也會得到那隻惡鬼的全部修為。”
    說到這裏，雲霖看向沈放：“獲得惡鬼的修為之後你就不再是普通的亡魂了，你有數十年的修為在身，尋常鬼差都拿你沒辦法，到那時無論你想去冥界重新投胎，還是想以鬼的身份繼續修煉，都能自己做主。”
    沈放聽完，原本暗淡的目光之中終於有了幾分神采：“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以鬼的身份繼續在這世間生存？”
    沈放原本還以為自己放棄肉身之後會魂飛魄散，如今既然能以鬼的形式存活下來，對他而言已經算是萬幸了。
    “當然可以。”雲霖昂起頭，語氣傲然，“置換大陣可是能夠轉換因果的高階陣法，僅僅隻是轉換修為而已，根本算不了什麼。”
    “也是你小子運氣好，遇上了我們。”雲霖斜倪了沈放一眼，語氣之中滿是得意與傲慢，“置換陣法可是已經失傳的上古陣法，即便不失傳，這種涉及到因果的陣法就算是人族大能也不敢輕易嚐試。也就隻有我們龍族是受天地鍾愛的神獸，所以才敢使用這樣的陣法。”
    姬景川並沒有立刻發表意見，他略微思索片刻，也覺得這的確是一個好主意。
    在他看來，隻要自主意識能夠保留，無論是做人還是做鬼都沒有多大的區別，或許從某個角度而言做鬼還更加自在一些，至少不用被人類的各種條條框框所束縛，隻要堅守本心，不做惡事，做一個自由自在的鬼修也挺不錯的。
    不過話雖如此，但姬景川還是提醒了一句，“你還是好好考慮清楚吧，如果置換成功，你就不再是人了，而是要以鬼的身份存活。說實話我們也不知道做鬼究竟是怎麼樣子的，也不知這個決定究竟是好還是壞，你一旦做了決定就永遠也沒用辦法回頭了，所以要考慮清楚。”
    沈放怔怔地站了一會兒，隨後慢慢抬起眼，目光裏多了幾分從前沒有的東西，“景川哥，雲霖哥，多謝你們為我費心了，說句實在的，隻怕就連我曾經的家人都沒有你們為我考慮的多。”
    “前半輩子我隻是一個庸俗的平凡之人，如今能有機會擺脫平凡已經是很多人求不到的了。”
    沈放年輕稚嫩的臉上浮現幾分釋然的笑意，他微微揚起嘴角，一字一句地說道：“謝謝你們給了我選擇的機會，我願意置換修為，無論結果如何我都願意獨自承擔！”
    看著沈放臉上的堅毅與果決，姬景川和雲霖對視一眼，彼此的臉上都浮現幾分滿意的神色。
    他們都很喜歡沈放的果斷。
    第二天夜裏，姬景川和雲霖悄悄潛入那所廢棄高中。
    學校在城郊一處荒僻的坡地上，四劉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學校的鐵門早已鏽死，圍牆也塌了幾處。
    月光下，幾棟灰撲撲的教學樓兀自矗立，黑洞洞的窗戶像一張張張開的嘴，風從樓裏穿過，嗚嗚地響，比鬼屋還像鬼屋。
    “我就是在這裏被替換的。”沈放的聲音從玉石中傳來，帶著一絲顫意，“這裏應該就是那個惡鬼的老巢。”
    雲霖沒說話，它馭空飛了起來，再整個學校遊走了一圈，最後在其中一間教學樓前停了下來，走進一間教室之後，發現牆角處有一小片深褐色的痕跡，若不細看幾乎發覺不了。
    “就是這裏。”雲霖圍著那痕跡轉了兩圈，“這就是那個惡鬼生前殘留的血跡，雖然時間已經過了很多年了，但也勉強能用吧。”
    它讓姬景川把那片沾血的泥土小心刮下一些，摻入研磨好的玉石粉末，又指使他在四劉布下陣基，自己則趴在陣心，運起妖力，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道青藍色的陣紋。
    那陣法繁複至極，一筆一劃都散發著幽冷的光，姬景川在旁邊打下手，全程繃著神經，生怕行差踏錯。
    好在雲霖雖然平日裏又懶又饞，但爪下的動作卻穩得很，數小時之後，一個完整的置換大陣便出現在了廢樓之中。
    布置完置換大陣之後，雲霖整條龍都有些蔫了，像是耗費了極大的心力，姬景川見狀連忙把龍珠遞給它，臉上還帶著幾分討好般的笑容。
    雲霖撇了他一眼，毫不客氣的把身體盤在龍珠上，儼然一副肥蛇抱珠之態。
    “陣法已經布置完成了，你站到陣法裏去。”
    沈放依照雲霖的指示，站到了陣法正中央。
    雲霖環抱龍珠，晃悠悠地漂浮在陣法上空，仰頭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龍吟，那聲音似有似無，在夜色中如同一層水波蕩開，刹那之間，整座大陣猛地亮起，青藍色的光芒衝天而起。
    正站在陣法中央的沈放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從地底湧出，順著他的魂體向上攀爬，像是有什麼東西正以同樣的速度被抽離、剝離，順著陣法的牽引，與他身體深處某樣東西完成對換。
    意識在劇烈的撕扯中變得模糊，他隻覺得自己輕得像一片落葉，又重得像一座山丘，等一切光芒散盡，沈放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魂體已經凝實得近乎與常人無異。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奔騰著一種陰冷而強大的力量，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在血脈中緩緩流淌，如同預料那般，惡鬼修煉了數十年的修為，如今盡數歸他所有。
    姬景川站在陣外，看著已經脫胎換骨的沈放，神色間也放鬆了幾分，“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