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被子上。顧煜醒了，窗外鳥叫此起彼伏。
    他沒有立刻起床，躺著發呆，腦子裏不受控製地想起昨晚街角撞見的那個少年。心裏亂糟糟的，疑惑歸疑惑，還有點揮之不去的異樣情緒壓在心底。闊別七年終於回國，馬上就要進一所全新的高中，他心裏多少有點忐忑，也夾雜著一點期待。
    以後就要在這裏開始新生活，會碰到什麼樣的同學，課程能不能跟上，能不能融進新集體，這些念頭在腦子裏繞來繞去。心底藏了個沒跟任何人說過的小想法：說不定，還能再見到昨晚擦肩而過的那個人。
    顧煜坐起來。初秋清晨的空氣帶著夜裏的涼意，胳膊探出被窩，他打了個寒顫。掀開被子踩上冰涼的地板，走到窗邊一把扯開窗簾。
    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猛地撲進來，刺得他眯起眼，過了幾秒才適應亮度。
    洗漱完畢，他穿上嶄新的校服，布料還很硬，穿在身上不太習慣。站在臥室鏡子前，伸手扯平皺巴巴的衣領。鏡裏的人帶著剛睡醒的倦容，談不上多興奮，隻是對即將到來的校園生活抱有一點樸素的期盼。
    他很清楚現實不會事事如意，難免會遇到隔閡和麻煩，但還是希望自己的高中日子能過得簡單輕鬆些。
    把書本一股腦塞進書包，客廳飄來早飯的香氣，是爺爺在做飯。顧煜拎起書包，起身走出臥室。
    早飯已經擺在餐桌上，騰騰冒著熱氣。
    爺爺把一碗粥放到他麵前，笑著開口：“醒這麼早，我正準備過去叫你。”
    “沒睡踏實。”顧煜拉開椅子坐下，指尖碰了碰微涼的碗沿。思緒靜不下來，一會兒擔心課程跟不上，在國外待了七年，國內的教材他隻草草翻過，很多內容完全陌生；一會兒，昨晚那個少年的臉又冒出來。
    他晃了晃腦袋，強迫自己別再琢磨這件事。說到底隻是路上偶然瞥見的陌生人，對方未必還記得自己。
    爺爺推過來一碟小菜：“到新學校別拘束，和同學好好相處，受委屈了就回家說。”
    “知道。”顧煜低頭喝粥。他確實想好好體驗國內的高中，交到合得來的朋友，可心裏難免犯怵。怕融不進圈子，怕生活習慣和別人格格不入，怕很難真正適應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環境。
    抬眼望向窗外，街上已經有不少趕去上學的學生，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說笑的聲音隔著窗戶隱約傳進來。顧煜望著外麵來往的人影，嘴角淺淺扯了下，很快又放平。
    匆匆吃完早飯，他走到玄關準備出門。小白鞋踩過冰涼地板，彎腰係鞋帶時，心髒砰砰跳了兩下。
    書包甩上肩膀，沉甸甸的重量壓在肩頭。
    “我出門了。”
    “路上注意安全。”
    推開家門，帶著草木氣息的秋風迎麵撲過來，臉頰涼涼的，曬到陽光的地方卻很暖和。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自行車鈴鐺叮叮當當，一路穿過整條街道。
    顧煜雙手插進褲兜，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和行道樹。路過昨晚偶遇少年的那個街角，腳步下意識慢了半拍。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街上人來人往，上學的學生步履匆匆，昨晚路燈底下那個清瘦的身影，並不在這裏。
    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心裏空落落的。
    萍水相逢，哪有那麼多再次遇見的運氣。
    顧煜垂眸，抬腳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石子順著路麵滾出去很遠。把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挺直脊背，繼續朝學校走。
    學校大門就在前方，圍牆上爬滿藤蔓，校門口擠滿穿藍白校服的學生，喧鬧聲撲麵而來。
    顧煜在校門口停下，手心冒出一層薄汗。攥緊書包背帶，深吸一口氣調整狀態，跟著人流走進校門。
    走廊吵吵嚷嚷，課間的打鬧聲隔著門板都能聽見。上課鈴一響，喧鬧迅速消退大半。
    班主任抱著練習冊走在前頭，在二班教室門口停下，側過頭看向他。
    “別緊張，進去簡單做個自我介紹就行。”
    顧煜點點頭，手指攥緊書包肩帶，指腹蹭過粗糙的布料。手心出汗，他悄悄在褲腿上蹭了蹭。心跳越來越快，一想到全班幾十雙眼睛都會落在自己身上，耳尖慢慢發燙。
    就算不是第一次當眾介紹自己，身處完全陌生的環境，局促感還是揮之不去。他抿了抿發幹的嘴唇，輕輕吸氣，壓下心裏紛亂的情緒。
    班主任推開教室門。
    “安靜一下。”
    教室裏翻書、小聲閑聊的動靜瞬間消失，幾十道視線齊刷刷投向門口。顧煜跟在老師身後走進去，下意識垂著眼，目光掃過一排排課桌。
    教室采光很好，上午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光束裏浮著細小塵埃，暖意鋪滿靠窗的幾排桌子。
    顧煜腳步猛地頓住，僵在原地。
    靠窗倒數第三排，一個少年半邊身子支在桌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轉著黑色水筆，筆杆在指間轉出細碎的銀光。
    是他。
    昨晚路燈下那張清冷淡漠的臉，此刻就擺在眼前。額前碎發被陽光鍍上一層淺金邊，輪廓利落，眼神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抬眼望過來，兩人視線撞在了一起。
    顧煜呼吸一滯，差點僵在原地。
    怎麼會這麼巧。
    僅僅一麵之緣的路人，那個來的路上還隱約盼著重逢的人，居然和自己分到同一個班。路上積攢的忐忑和那點微弱期待攪成一團堵在胸口。昨夜對視的畫麵閃過腦海，窘迫感漫上來，他眼皮跳了跳，飛快挪開目光，不敢再多看那邊。
    班主任敲了敲講台邊緣，打破短暫的安靜：“同學們，這是新轉來的同學，顧煜，從今天起加入我們二班。顧煜，簡單跟大家介紹下自己。”
    全班的目光再度聚焦到他身上。
    顧煜慢慢抬起頭，肩膀繃得很緊，努力穩住聲音，隻有他自己清楚心裏已經亂作一團。
    “大家好，我叫顧煜，顧盼知清意的顧，煜然沐寸光的煜，剛從國外轉回來，很多東西還不太熟悉，之後希望能和大家好好相處。”
    說完微微低頭鞠躬。短暫的一兩秒安靜過後，前排率先響起掌聲，緊接著便蔓延開。教室裏掌聲嘩嘩響成一片，不算震耳，卻熱熱鬧鬧，夾雜著幾聲細碎的叫好與起哄，不少同學笑著望向講台，好奇打量這位新來的轉學生。有人手掌拍得輕快，還有人探著腦袋，想把顧煜的模樣看得更清楚。掌聲落下去的時候，教室裏還飄著幾聲小聲的議論，全是對新同學的好奇。
    視線不受控製，又偷偷往窗邊瞟了一眼。
    少年停下轉筆的動作。
    他身子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一條胳膊隨意搭在桌沿，平靜看向講台上的顧煜。臉上看不出情緒，沒有驚訝，也沒有笑意，就像在打量一個普通的陌生同學。
    被這樣盯著，顧煜渾身不自在，手指悄悄蜷起。意外、錯愕混雜在一起。之前隻在心裏麵偷偷幻想過重逢，可真的撞上，他反倒手足無措。
    班主任掃過教室，指向陳廷瑜旁邊僅剩的空位：“那邊還有個位置，顧煜，你坐陳廷瑜邊上。”
    顧煜渾身僵了一瞬。
    居然要坐到他旁邊。
    心口跳得厲害，他垂著眼，遮住眼底的情緒，表麵看不出異樣，輕輕應了一聲：“好。”
    他抱著沉甸甸的書包朝那排座位走過去。每走近一步，心跳就重一分，鞋底摩擦光滑地磚，細碎聲響在安靜教室裏格外清晰。
    一步步靠近，陽光落在陳廷瑜側臉，襯得下頜線條幹淨利落。昨晚的片段一幕幕冒出來：路燈、落葉、晚風，還有他冷淡的眼神。當初隻當是偶然路過，回家之後還笑過自己胡思亂想，萬萬沒想到進班不僅遇見，還要做同桌。
    錯愕、尷尬，還有一絲不願深究的異樣，悶得胸口發緊。他竭力穩住神色，不想被旁人看出不對勁，耳尖持續發燙。
    陳廷瑜沒有起身，隻是側頭淡淡瞥了他一眼。少年身形清瘦，肩膀很寬，校服鬆垮地套在身上，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偏冷的手腕，手裏捏著那支黑筆，指尖抵著桌麵。看見顧煜走近，他雙腿向內收了收，椅子在地麵輕輕滑開，騰出坐下的空間。
    顧煜走到桌邊，把書包擱在課桌外側，拉開椅子坐下，椅子和地麵摩擦發出刺啦的聲響。後背繃得筆直，胳膊幾乎貼到陳廷瑜，鼻尖能聞到淡淡的味道，是衣物曬過太陽之後幹淨的氣息。
    兩個人離得太近。
    顧煜悄悄把椅子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拉開空隙，才稍稍鬆口氣。眼睛盯著黑板，不敢轉頭看旁邊，餘光卻總忍不住往那邊溜。
    班主任在講台上簡單交代幾句，無非讓同學多照顧轉學生，遵守課堂紀律，說完拿著花名冊離開教室。門一關，教室立刻恢複熱鬧，不少同學偷偷轉頭打量他。
    第一節課是數學。
    老師翻開課本開始講課，粉筆劃過黑板沙沙作響，很快寫滿密密麻麻的公式。顧煜盯著黑板，思緒卻很容易飄走，身邊這個人，很容易打亂他的心神。
    隔得這麼近，他能清清楚楚看見陳廷瑜的側臉。睫毛很長，垂下來落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淡淡的，分不清是聽課還是發呆。偶爾抬手，在書上簡單勾畫標記，動作從容。
    顧煜握著筆，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腦子裏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昨天自己盯著他看，會不會讓對方覺得奇怪？他還記不記得那晚街角？要是他當眾提起來，自己該怎麼接話。
    一堆想法壓在心上，顧煜指尖反複摩挲筆杆，手心出汗，筆身滑溜溜的。
    整節課他神經繃得很緊，一邊強迫自己跟上講課節奏，一邊又會下意識留意身旁人的動靜。一節課結束，筆記本上零零碎碎，漏記了不少知識點。
    下課鈴響起。
    講課聲停下，老師叮囑兩句，拿著教案走出教室。教室瞬間喧鬧，同學們說笑打鬧，拖拽椅子的聲音此起彼伏。
    旁邊幾個性格外向的同學探過身搭話。
    “哎新同學，你好我叫王梭”
    “你就是新轉來的顧煜？國外回來會不會跟不上這邊進度？”
    “有不會的可以問我們。”
    顧煜扯出一點笑意，簡短客氣地應付過去。把同學打發走，他坐直看向自己的桌麵。剛轉學課本還沒發齊，桌上隻有一本薄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坐在位子上走神，心裏依舊沒有平複。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一道偏低的男聲，音量剛好隻有兩人聽得見，說話的正是陳廷瑜。
    “昨天傍晚，街角。”
    顧煜身子猛地一僵。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手指攥住筆記本邊角，紙頁被捏出幾道褶皺。隔了兩秒，他才慢慢側過頭看向旁邊的少年。
    陽光一半落在陳廷瑜臉上，一半沉進陰影。他胳膊搭在桌麵上，腦袋微微偏過來，目光落在顧煜身上，神情平靜，沒有戲謔，也沒有過度探究，隻是平鋪直敘提起昨晚那件事。
    顧煜喉結滾了滾，耳尖溫度又往上竄。就算早有預感對方記得，被當麵點破，窘迫感還是湧上來。他垂下眼皮，視線落在兩張課桌中間的縫隙，不敢長久對視。
    “嗯，我記得。”顧煜聲音放輕，“昨天是我唐突，一直盯著你看，不好意思。”
    回想昨晚自己站在街上盯著陌生人看，換位思考，換作是他，也會覺得這人有點古怪。他已經做好被打趣幾句的心理準備。
    但陳廷瑜沒有笑。睫毛眨了兩下，視線掃過顧煜泛紅的耳尖，安靜看了一瞬，才淡淡開口。
    “沒事。隻是沒想到，會成同桌。”
    語氣平平，隻是陳述一件普通的事。說完，他收回目光，落回攤開的數學課本上，指尖無意識蹭過書頁上印刷的文字。
    顧煜愣住，之前在心裏麵演練好的一大堆解釋，全部堵在喉嚨。預想中的調侃、玩味，一概沒有。
    他悄悄打量眼前少年的側臉。對方神色淡然，仿佛昨夜那場偶遇，對他而言隻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顧煜做不到這麼坦然。昨晚那一眼帶來的莫名熟悉感，在心裏盤桓了一整夜，到現在還散不掉。
    那種熟悉感很虛。他確定從前並不認識陳廷瑜，把記憶翻了個遍，也找不到和這個人相關的片段。可每次看向對方，心底總會泛起一陣說不清的異樣。
    顧煜抿了抿唇，猶豫片刻，還是小聲問：
    “昨天……我們以前見過嗎？”
    問出口的瞬間，他都覺得這話有些荒唐。兩個互不相識的人，哪裏談得上舊識。一絲悔意冒上來，怕對方覺得自己莫名其妙。
    陳廷瑜聞言轉頭，眉頭極輕地蹙了下，認認真真打量顧煜幾秒，像是在努力回想，而後緩緩搖頭。
    “沒有印象。”
    簡簡單單四個字，顧煜說不清心裏是失落，還是本該如此的釋然。也是，七年光陰物是人非，或許從頭到尾，都隻是自己的錯覺。剛回國精神緊繃，才生出這種似曾相識的幻覺。
    他低下頭，指尖一點點撫平筆記本上捏皺的紙頁，低聲應道：“這樣啊。”
    兩人課桌之間陷入短暫安靜，四周是全班嘈雜的背景音。
    陳廷瑜掃一眼顧煜桌麵上寥寥幾本書，目光掠過那本殘缺不全的筆記。
    “剛轉來，課本還沒領齊？”
    “嗯，班主任說課間去教務處拿。”顧煜點點頭，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國內教材和國外差別挺大，數學課我有點跟不上。”語氣裏帶著一點無可奈何，僅僅一上午，不少知識點對他來說都很陌生。
    “哪裏聽不懂，可以問我。”陳廷瑜說得隨意，順手把自己的數學課本往顧煜這邊推過來半分，書頁攤開，上麵是工整幹淨的批注，“課堂筆記，可以借你抄。”
    顧煜抬眼看向他，心裏有些意外。原本以為這人隻是性格冷淡，沒想到會主動伸手幫忙。視線落在攤開的課本上，紙麵被曬得微微發熱，字跡利落清爽。
    心裏緊繃的那股局促鬆了大半。
    “謝謝你，麻煩你了。”顧煜語氣誠懇。
    “不麻煩。”陳廷瑜淡淡的回完，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操場。走廊上不少學生來回跑動，吵吵鬧鬧，風吹得窗簾來回擺動。
    顧煜望著他的側影，心裏五味雜陳。
    一場街邊偶然的碰麵，開學居然直接變成同桌。來到陌生學校，他既期待嶄新的校園生活，又害怕無法真正融入集體。腦補過無數種開學畫麵，唯獨沒料到，同桌會是那個讓自己輾轉一夜的陌生人。
    明明互不相識，對方卻願意借給自己筆記，願意幫他補落下的課程。
    顧煜低頭看著桌麵上推過來的課本，對新生活的期待重新冒出來，同時也對身旁這個少年生出幾分好奇。
    他拿起筆，把筆記本往課本挪近一點，打算趁著課間補一補課上漏掉的內容。
    教室裏人聲依舊喧鬧，秋日暖陽鋪滿整張課桌。顧煜握著筆，還是會時不時不動聲色，用餘光瞟向身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