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燈啟向陽時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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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向陽劇場首映還有整整七天,劇組的節奏驟然忙了起來,可落在祁玉溪身上,卻沒有那種被通告推著走的緊繃感。溫禾幫她梳理好了全部流程,把需要準備的東西一條條列在備忘錄裏,除去首映當晚的主創交流環節,其餘時間,她依舊可以自己安排。
    這天上午,祁玉溪起得很早。窗外的天是淡淡的灰藍色,秋風吹過樓下的行道樹,葉子擦著玻璃輕輕響。她坐在書桌前,先把劇本拿出來翻了一遍,從開篇歲歲推開劇場斑駁木門的鏡頭,一直看到結尾那句“向陽劇場,永不謝幕”。紙頁上那些她曾經用鉛筆畫下的橫線、標注的情緒提示,到如今再看,已經不像當初那樣,逼著自己沉進去尋找角色,更多的是一種溫和的回望。
    劇本旁邊,夾著那片從老小院撿回來的梧桐葉,葉脈已經幹透定型,金黃的邊緣微微卷起。那枚複刻徽章被她放在劇本邊上,金屬表麵被反複摩挲,光澤柔和。祁玉溪指尖碰了碰徽章,心裏悄悄生出一點不一樣的感觸。最開始接下歲歲這個角色,她隻當是一次普通的拍攝任務,是她眾多角色裏短暫停留的一個,可一路走到現在,從排練、舞台拍攝,再到錄音棚反複打磨配音、看粗剪、等待樣片修改,歲歲早就不是一個隻活在鏡頭裏的名字了。
    手機震動,是裴佳軒發來的消息,問她有沒有空一起去和林惠彙合,去劇場核對首映當天的流程彩排。
    祁玉溪迅速回了消息,簡單收拾之後,拎上帆布包出了門。帆布包裏裝著劇本、一小包紙巾,還有那枚徽章。
    向陽劇場比往日熱鬧了不少。劇組的工作人員已經提前進場,技術組的人在調試放映機、音響、舞台上的燈光,電線沿著過道兩側整齊排布,幾個場務拿著清單核對座位號,輕聲交談,盡量不打破這裏本身安靜的氛圍。老院子裏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地上新落了一層葉子,被工作人員細心掃到樹根邊上,沒有全部清走,保留著秋日獨有的氣息。
    林惠已經先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針織衫,手裏拿著流程表,正和劇場負責人低聲溝通。看見祁玉溪和裴佳軒走過來,她笑著朝兩人招手。
    “你們來啦,我們剛剛在順一遍當晚的流程。”林惠把手裏的流程表遞過來,“晚上放映結束之後,交流環節不會太長,控製在四十分鍾以內。先請導演和剪輯師簡單說說創作的想法,之後我們三個主創上台,觀眾舉手提問。導演說不用提前背什麼話術,就說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就好。”
    祁玉溪接過紙張,目光慢慢掃過上麵的條目。簽到、觀眾入場、燈光熄滅、影片放映、主創上台交流、合影收尾,步驟清晰。她最在意的是放映時的燈光設置,小聲問:“放映的時候,舞台這邊的聚光燈是全關掉嗎?”
    “對。”一旁負責燈光的師傅接話,“放映全程隻有幕布有光源,舞台這邊保持暗場,和你們拍攝開幕那場戲的氛圍接近,等交流環節開始,我們再慢慢把側光打起來。”
    這個安排讓祁玉溪心裏一鬆。她一直擔心太多花哨的燈光,會衝淡這部片子本身安靜內斂的質感,現在這樣,剛剛好。
    裴佳軒站在一旁,順著流程表往下看,提出了一個細節:“觀眾入場的時候,能不能循環放一點輕的鋼琴配樂?就是片子裏那段主旋律的純音樂版本,音量壓得很低,不要吵。”
    導演剛好走過來,聽見這話點頭記下:“這個想法不錯,我回頭和作曲說一聲,拿一個短版循環片段過來。”
    幾個人順著過道往舞台走,踩著熟悉的地板,腳步聲在空曠的劇場裏輕輕回蕩。祁玉溪站在舞台中央,下意識抬眼望向台下一排排座椅。七天之後,這裏會坐滿陌生人,有深耕戲劇多年的前輩,有眼光挑剔的影評人,也有單純被向陽劇場的故事打動、提前報名的普通觀眾。他們會坐在黑暗裏,看著幕布上歲歲走過回憶牆、站在聚光燈下說出那些台詞。
    “說起來,第一次在這裏排練,我站在這個位置,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祁玉溪輕聲開口,目光掠過牆麵熟悉的痕跡,“那時候總擔心自己撐不起歲歲,怕我理解的那份熱愛,太淺,傳遞不到觀眾心裏。”
    裴佳軒站在她身側,目光柔和:“我記得。那天你反複和導演確認,開幕致辭的語速要不要再慢一點。現在再回頭看,你當時的顧慮,其實都藏進你後麵的表演裏了。”
    林惠也跟著笑:“我還記得拍攝梧桐葉那段,那天風特別大,我們試了好多次,才抓到一片落得恰到好處的葉子。當時隻覺得拍攝條件麻煩,現在想想,這些不完美的、需要一遍遍等待的瞬間,才是這部片子最珍貴的地方。”
    三人在台上簡單順了一遍上台交流的站位,祁玉溪在中間,林惠和裴佳軒分立兩側,話筒的位置也標記好了。技術師傅試了一下話筒,清晰的聲響輕輕散開,沒有刺耳的回音,聲場調得溫潤。
    彩排沒有占用太久。流程核對完畢之後,劇組其他人繼續留在劇場調試設備,他們三個走到小院的石桌邊坐下,石桌上放著工作人員送來的三杯溫水。秋風穿過枝椏,落在他們肩頭,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桌麵投下晃動的光斑。
    “我這幾天,偶爾會刷到一些戲劇愛好者的動態,已經有人在期待這次首映了。”林惠拿出手機,點開一個社交平台的頁麵給他們看,“當初報名通道一開,名額很快就搶完了,好多人留言說,光是”向陽劇場”這個名字,就想來看看。”
    祁玉溪湊近看了兩眼評論,有人說自己從小就喜歡話劇,可惜身邊很少有人願意靜下心看這類短片;也有人說,曾經也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劇場夢想,後來被生活擱置了。一句一句簡單的話,看得她心頭溫熱。她原本以為,這部片子隻是屬於他們劇組這群人的紀念,卻沒有想到,它會戳中那麼多素不相識的人藏在心底的東西。
    “其實我們沒有講多麼跌宕起伏的故事,沒有衝突激烈的矛盾,沒有反轉。”祁玉溪輕聲說,“就是一群普通人守著一個老劇場,守住一份熱愛。我之前還擔心,這樣平淡的故事,很難抓住人。”
    “動人從不是靠激烈的衝突。”裴佳軒慢慢開口,他手肘搭在石桌上,目光望向那麵回憶牆,“很多熱愛本身,就是安靜的,日複一日的堅持,不喧嘩,但是分量很重。這部片子最難得的地方,就是我們沒有強行拔高,沒有刻意煽情,隻是老老實實把看見的東西拍下來。”
    祁玉溪想起在錄音棚一遍遍打磨收尾那句台詞的時候,配音導演和她說,情緒要內斂,餘味要長。當時她似懂非懂,現在慢慢明白,就是這個道理。熱烈的情緒容易演繹,可這種沉澱下來、安靜綿長的心意,才最難拿捏。
    幾人在小院閑談了一陣,林惠下午還有一個訪談,先行離開。小院裏隻剩下祁玉溪和裴佳軒,工作人員還在劇場裏麵忙碌,外麵安安靜靜的,隻有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設備調試聲。
    “首映結束之後,你打算做什麼?”裴佳軒問她。
    祁玉溪想了想,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帆布包的帶子:“暫時還沒有接新的本子,溫禾在幫我篩,想找一個和歲歲完全不一樣的角色,換一種狀態。不過首映之後,我想找一天,自己再來一趟這裏,安安靜靜在劇場坐一會兒,不用拍攝,不用彩排,就單純坐下來,看看這個地方。”
    她在這裏留下了太多和歲歲相關的記憶,開幕的獨白、和裴佳軒的對手戲、和林惠閑談的鏡頭,還有無數次對著空蕩舞台調整呼吸的時刻。等燈光熄滅、觀眾散去,熱鬧落盡,她想和這個地方好好道別。
    “我大概會在首映結束之後,把片子發給家裏人。”裴佳軒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我爸媽知道我拍這個片子很久了,他們一直很好奇向陽劇場是什麼樣子,好奇我在裏麵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祁玉溪笑起來:“叔叔阿姨看完,會不會給你提一大堆意見?”
    “會的。”裴佳軒眼底帶著笑意,“他們不懂鏡頭語言,但是能看懂情緒,喜歡或者不喜歡,都會直白說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梧桐樹下,慢悠悠聊著,從角色聊到之後想嚐試的戲路,聊到各自喜歡的舞台劇,聊起曾經看過的、讓自己記了很久的短片。沒有緊迫的時間催促,沒有鏡頭對著,不用維持任何狀態,像兩個普通的朋友,借著秋日溫柔的光景,慢慢閑談。
    時間悄悄推移,日頭慢慢向西傾斜,陽光的色調一點點染上暖橙。劇場裏麵傳來技術組的喊聲,放映設備最後一輪測試完成,畫麵和聲音同步都沒有問題。
    “我們進去看看嗎?”裴佳軒看向祁玉溪。
    “好。”
    他們走進劇場,幕布上正放著影片裏梧桐落葉的空鏡,柔和的畫麵在幕布上靜靜鋪開,配樂是那段淡淡的鋼琴旋律,音量壓得很低,在空間裏緩緩流淌。祁玉溪站在台下,抬著頭望向幕布,看著鏡頭裏的歲歲緩步走過回憶牆,牆上那些泛黃的戲票、手寫的劇本、老舊的合影,一一在光影裏清晰起來。
    這一刻,所有的忐忑、反複打磨、無數次的調整修改,好像都有了落點。
    她想起最開始拿到劇本那個下午,第一次讀到“向陽劇場,永不謝幕”,心裏隻是淡淡的觸動;經曆排練、拍攝、配音、一次次看片提意見,這句話慢慢融進她的呼吸裏,不再隻是一句台詞。它是老劇場的堅持,是前輩們不曾熄滅的熱愛,也是歲歲,還有他們這群主創,想要傳遞出去的心意。
    “快要和大家見麵了。”祁玉溪輕輕開口,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劇場裏散開。
    裴佳軒側過頭看她,目光溫和:“嗯,燈快要亮了。”
    走出劇場的時候,天邊已經染上淺橘色的晚霞,風帶著秋的涼意吹過來,卷起幾片梧桐葉,在腳邊輕輕打轉。祁玉溪把帆布包背好,指尖隔著布料,摸到裏麵那枚冰涼的徽章。
    還有七天。
    七天之後,向陽劇場的燈光會準時亮起,幕布緩緩落下又開啟,他們帶著打磨完畢的故事,在這裏和第一批觀眾相逢。那些藏在鏡頭裏、藏在台詞裏、藏在梧桐落葉裏的溫柔與熱忱,會穿過黑暗的放映廳,落到每一個願意靜下心聆聽的人的心上。
    前路依舊有很多未知,不知道觀眾看完之後會是什麼評價,不知道這部短片會去往哪裏,但是祁玉溪不再忐忑。她認真走完了屬於歲歲的這段路,認認真真接住了向陽劇場交付給她的這份溫柔,就足夠了。
    她和裴佳軒在小院門口道別,約定首映當天提前一點到場。
    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風拂過臉頰,祁玉溪抬眼看向天邊綿延的晚霞,心裏安安穩穩的。歲歲的故事,向陽劇場的故事,馬上就要迎來屬於它的、燈火溫柔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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