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幕下閑談,心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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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漸漸挪向西側,透過向陽劇場高處的窗欞斜斜淌落,在老舊的木地板投下一塊塊長短錯落的光斑。上午孩子們拍完戲份被家長接走,方才還滿是歡聲笑語的劇場,一下子褪去熱鬧,安靜了不少,隻剩劇組零星收拾道具的輕響。
祁玉溪還站在舞台中央,指尖輕輕撫過舞台邊緣被歲月磨得溫潤的木棱。這塊木頭被無數演員踩過、倚靠過,藏著數十年來一場場演出的餘溫,粗糙卻厚重。
裴佳軒靜靜立在她身側,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空曠的觀眾席。一排排掉了些許漆的木座椅,曾坐滿寥寥無幾的觀眾,也曾在剛剛,擠滿一張張滿懷好奇的稚嫩小臉。一冷一熱,一寂一喧,都在這座小小的劇場裏交彙。
“還記得最開始讀劇本的時候,我很難想象歲歲一個人守在這裏的感受。”祁玉溪輕聲開口,聲音很輕,混著穿堂而過的微風,“那時候隻覺得,她是一個固執的人,明明看不到收益,還死攥著劇場不肯放手。直到在小城待了這麼久,跟著林團長他們體驗日常,才懂這份固執背後不是倔強,是舍不得。”
舍不得台上落幕時還未講完的故事,舍不得一方承載無數心血的舞台,舍不得一群並肩同行、不願散場的夥伴。
裴佳軒微微偏過頭看向她,眸色溫潤:“很多人把熱愛當成一時興起的愛好,新鮮勁一過便轉身離開。而歲歲不一樣,她把劇場當成了家。”
“是啊,家。”祁玉溪低低重複一遍這個字,眼底漾開一層柔和,“以前拍戲輾轉各個城市,拍完就奔赴下一個片場,我總以為我的歸宿是燈光亮起的舞台。可來到這裏才發覺,所謂歸處,從來不止聚光燈。也可以是一間不大的劇場,一群誌同道合的人,還有願意靜靜等候你的人。”
她說這話時,目光不自覺輕輕掠向身側的裴佳軒。
裴佳軒接住她的視線,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他沒有直白說什麼動人的情話,隻是緩緩開口:“不管你的舞台是萬眾矚目的大劇院,還是這間樸素的向陽劇場,我都會在台下。”
簡單一句話,安安穩穩落進祁玉溪心底。
溫禾從觀眾席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調整後的拍攝計劃表,走到舞台下方抬聲喚她:“玉溪,導演剛和我們商量,把明天傍晚的戲份稍微改動了一點,加了一小段歲歲獨自坐在後台翻看舊演出照片的橋段,等下有空我把改好的台詞本拿給你。”
“好,麻煩你了。”祁玉溪朝她點頭應下。
“不麻煩,你們慢慢聊。”溫禾識趣地笑了笑,轉身走開,將這片空間留給二人。
祁玉溪抬眼望向後台厚重的布簾,那簾子顏色已經褪得發舊,邊角還有幾處縫補過的痕跡。她想起之前跟著劇團的演員進後台參觀,儲物櫃裏塞滿泛黃的演出服,化妝鏡邊上貼著十幾年前演出的合影,一張張麵孔青澀,眼裏滿是意氣風發。
“後台藏著好多老照片。”祁玉溪抬了抬下巴,示意後台方向,“林姐昨天翻給我看過,最早一批演員,好多都已經離開小城,有的轉行,有的去外地謀生,隻剩寥寥幾個人堅持留到現在。”
裴佳軒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片垂落的布簾:“堅持留下來的人,都抱著同一個念想。”
“嗯。”祁玉溪邁步,朝著後台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他,“要不要進去看看?林姐說不拍戲的時候可以隨便逛逛。”
“可以。”
兩人掀開厚重幕布走進後台。後台空間不算寬敞,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脂粉味與舊布料的氣息。牆麵貼著大大小小的劇照,有的照片邊緣已經卷曲泛黃。化妝台上擺放著幾支用了許久的眉筆、半盒散粉,旁邊堆疊著劇本草稿,上麵寫滿密密麻麻的批注。角落的衣架上掛著好幾套洗得發白的話劇戲服。
祁玉溪走到牆邊,目光落在一張泛黃的大合照上。照片裏的年輕人擠在一起,站在舞台上笑得燦爛,林惠站在最中間,比現在年輕好幾歲。
“這是向陽劇場成立第一年,他們排完第一場大戲拍的。”祁玉溪輕聲說道,“林姐說那一場台下隻坐了二十多個觀眾,但所有人下台之後,依舊激動得睡不著。”
裴佳軒站在她身側,認真看著照片上一張張鮮活的麵孔:“哪怕觀眾寥寥,隻要台上的人足夠投入,故事就擁有力量。”
祁玉溪指尖虛虛懸在照片上方,沒有觸碰,生怕弄壞這珍貴的舊相片。她腦海裏不由得帶入歲歲,歲歲也曾和這群人一樣,滿懷憧憬登台,而後看著身邊夥伴一個個離開,獨自扛下劇場大大小小的瑣事。
“歲歲也有一張類似的合照,劇本裏這場戲,她就是翻著照片回想從前,心裏生出要開辦公益課堂的念頭。”祁玉溪說起明天要拍的戲份,“看著老照片,想起曾經大家對戲劇的熱忱,才不想讓劇場就此沉寂,想把這份熱愛傳給小孩子。”
“這段戲很有層次感,情緒不能太外放,要內斂,藏著懷念,又生出新的希望。”裴佳軒輕聲提點,他看過完整劇本,對每一段情節都有印象,“不用哭,眼底帶著悵然,最後慢慢亮起微光就剛剛好。”
祁玉溪眼睛一亮:“你說到點子上了,我剛剛還在琢磨情緒分寸,一直擔心演得太過,顯得刻意煽情。”
“你本身擅長細膩內斂的表達,對你來說不難。”裴佳軒淡淡一笑。
就在這時,後台入口傳來腳步聲,林惠抱著一疊文件走了進來,看見兩人,腳步頓了頓,隨即露出溫和的笑意:“原來你們在後台。”
“林姐。”祁玉溪轉過身。
“剛和許舟把合同細節全部敲定好了。”林惠把文件抱到化妝台上,指尖輕輕撫過紙麵,難掩激動,“反複核對好幾遍,沒有問題,等雙方簽字之後,扶持項目就可以正式啟動。一想到不久之後劇場就能翻新,孩子們能擁有更好的上課環境,我心裏實在是太激動了。”
“往後不用再為租金、設備發愁,你們可以安心打磨劇目,好好帶孩子們上課。”裴佳軒開口道。
“是啊,這麼多年懸在心口的大石頭,終於落地了。”林惠長長舒了一口氣,目光落在牆上的老照片,眼底滿是感慨,“我曾經無數次做好最壞的打算,想著實在撐不下去,就把幕布落下,鎖上劇場大門。幸好,我們堅持等到了。”
“是你們的堅持,才等到了這一切。”祁玉溪認真說道。
幾人又簡單聊了幾句劇場修繕的設想,林惠說起想要把後台牆麵清理幹淨,留出一塊地方,專門用來貼孩子們上課之後畫出的戲劇塗鴉。
聊完修繕規劃,林惠看了看時間,笑著說道:“我就不打擾你們啦,我先把文件收好,晚點還要和劇團剩下幾個人通個電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們。”
說完,林惠輕輕抱著文件離開後台。
後台再度安靜下來。
祁玉溪走到化妝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鏡中人眉眼平和,褪去大明星的光鮮,一身簡單穿搭,和這座老舊後台格外相融。
“不知不覺,我好像也習慣了小城慢節奏的日子。”祁玉溪望著鏡麵輕聲說道,“不用趕不完的通告,不用應付繁雜的應酬,每天專心琢磨角色,拍戲,傍晚還能去老街隨便走走。”
“如果喜歡,等影片殺青之後,可以抽空再來小城建一段時間。”裴佳軒走到她身後,聲音輕柔,“到時候劇場修繕完畢,公益課堂正常開課,會比現在更熱鬧。”
祁玉溪轉頭看向他,眼底漾開笑意:“好啊,我還想來看看孩子們登台演出。”
窗外的日光慢慢柔和,不再像正午那般灼人。劇組廣播響起,通知全體人員半小時後集合,進行傍晚外景的踩點。
“快要準備踩點了。”祁玉溪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嗯。”裴佳軒頷首,“我這邊和文創團隊的會議下午已經全部結束,晚點踩點我就在一旁看著,不會打擾你們拍攝。”
祁玉溪輕輕點頭,伸手理了理身上針織衫的衣角,準備走出後台。掀開幕布的一瞬間,晚風迎麵吹過來,卷起地上一點細碎塵埃,在陽光裏輕輕飛舞。
她抬眼望向劇場大門,門外是小城溫柔的秋景,門內,舊劇場正醞釀著嶄新的故事。
戲裏歲歲的前路,已經迎來光亮;戲外她的旅途,也永遠有人相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