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地脈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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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夜市盡頭,左轉,再左轉,歪脖子樹後麵那間平房裏,老李正蹲在地上煮泡麵。
鍋裏水開了,他撕開調料包,擠了一半,想了想,又把剩下半包也擠了進去。
然後他從底下摸出一根火腿腸,剝了皮,直接丟進鍋裏。火腿腸在沸水裏翻滾,老李盯著它,眼神渙散。
牆上掛著一塊舊鍾,指針停在三點十七分。鍾旁邊貼著一張泛黃的地脈圖,圖上的紅圈被反複描過,有一處已經洇成一團模糊的紅。
老李端著鍋坐到桌前,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文件抬頭印著:
九州堪輿司·內部通報·第47號
關於東南區殘炁異常波動的緊急函
內容不長,核心意思是:東南區殘炁濃度在過去72小時內出現異常峰值,超出正常波動範圍。堪輿司要求各地脈維護局加強監測,尤其是——地脈薄弱點。
老李吸溜了一口麵,拿起紅筆在文件上畫了個圈,圈住了“薄弱點”三個字。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接通後,對麵是一個很公式化的聲音:“堪輿司值班室。”
“老李。東南區那個通報,我收到了。”
“周局。你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我這邊?”老李嚼著火腿腸,含糊地說,“我這邊能怎麼樣。攤子擺了一天,算出去三卦,賺了四十五。其中十五塊還是我自己花的。”
對麵沉默了兩秒:“李局,這次不是開玩笑。東南區的殘炁異常,可能跟地脈鬆動有關。堪輿司的意思是,各地脈維護局要在三天內提交一份詳細的監測報告。”
“三天?”老李把筷子放下,“你知道我這兒幾個人嗎?”
“編製上是五個。”
“編製上是五個。實際能幹活的是幾個?一個天天打遊戲,一個隻會煮泡麵,還有一個自稱龍脈傳人,連羅盤都能拿反。你讓我三天交報告,我拿什麼交?拿泡麵湯嗎?”
對麵又沉默了兩秒,語氣裏多了一點無奈:“李局,這是上麵的意思。”
“上麵的意思。”老李重複了一遍,語氣懶洋洋的,“行。上麵的意思我懂。但你也幫我給上麵帶個話——地脈維護局窮了這麼多年,裝備沒裝備,人手沒人手。真要出了事,別怪我們掉鏈子。怪我們掉鏈子之前,先看看鏈子本身是不是早就鏽了。”
對麵沒說話。
老李也沒等他說。他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來翻了翻桌上的地脈圖。
“還有一件事。”他忽然說。
“您說。”
“東南區的地脈異常,我看了。異常位置在城南。城南地脈的走向,是往東偏北,從老河道下麵穿過去的。那一段地脈,薄得很。平時就靠幾個小節點撐著。要是有外力往上一頂——”
他沒說完。
對麵接上了:“——就會撕開裂縫。”
“對。”老李用筷子敲了敲圖上的紅圈,“而且這個外力,不一定來自地下。”
對麵頓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有人為幹預?”
老李沒直接回答。他把鍋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然後說:“查一查萬寶閣。最近他們的動靜不太對。”
“萬寶閣?他們不是做古董生意的嗎?”
“古董生意是招牌。他們私底下倒騰什麼,你們堪輿司比我清楚。”老李把鍋放下,語氣忽然認真了一點,“還有一件事。我昨天,招了一個人。”
“招人?地脈維護局還有編製?”
“沒有。但我自掏腰包雇的。二十塊錢。”
對麵沉默了三秒。
“……李局,您花二十塊錢招的人?”
“嗯。一個高中生。”
對麵徹底沉默了。
老李也不管他。他把手機換了個手,繼續說:“這小姑娘,有殘炁感應。很純。我昨天讓她給我算了一卦。卦象我不說。但她算出來我在找人。”
“找人?她在找什麼?”
“不是她在找。是我在找。”老李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張泛黃的地脈圖上,落在圖角一個被反複描過、幾乎要戳破紙麵的標記上。那個標記旁邊寫著一個字,被水漬洇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認出來——“應”。
“那個東西,我找了十幾年了。”老周說,“她算出來了。”
對麵沒說話。
老李也沒繼續。他把手機放下,掛斷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隻有舊鍾在走,走得極慢,極沉,像是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老周坐在桌前,盯著地脈圖上那個被洇開的“應”字,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自言自語了一句:
“東南區要出事。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個算得準的。”
他端起鍋,把最後一口湯喝了。
“巧了。”
周日下午,市一中,男生宿舍樓後麵的小亭子。
謝青青坐在石凳上,手裏捏著一根辣條,麵前攤著數學卷子。周悠然坐在她旁邊,整個人趴在石桌上,臉貼著胳膊,嘴裏含含糊糊地說話。
“青青。”
“嗯。”
“幫我算一卦。”
“不算。”
“就一卦嘛。”
“你放假前說就一卦,放了假又說就一卦。你一卦一卦的,我都能湊出六十四卦了。”
周悠然抬起頭,眼神哀怨:“那我換個說法。幫我算算,周陽到底喜不喜歡我。”
謝青青把辣條塞進嘴裏,嚼了兩下:“你上個月問過。”
“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情況變了。”
“怎麼變了?”
“他換頭像了。”
謝青青捏著辣條的手停了一秒。然後她把辣條塞進嘴裏,慢慢嚼完,看著周悠然,表情認真。
“換頭像,跟喜不喜歡你,沒有任何關係。”
“怎麼沒關係?他原來頭像是一隻貓,現在換成了一隻狗。貓和狗,代表他經曆了情感轉變。從高冷到熱情,從防備到敞開——”
“周悠然。”
“嗯?”
“他換頭像,可能隻是因為那隻貓的照片他看膩了。”
周悠然沉默了。趴回桌上,臉埋在胳膊裏,悶悶地說:“我知道。我就是想聽你說點別的。”
謝青青看著她。然後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三枚硬幣。五毛的。黃銅色,邊緣磨得發亮。
“就一卦。”
周悠然立刻坐直:“好!”
謝青青把硬幣攏在手心,閉眼。她心裏默念了一個問題:周悠然這個月的桃花,到底有沒有。然後拋了六次。硬幣落在石桌上,叮叮當當響。
周悠然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怎麼樣?”
謝青青低頭看了三秒。
“卦象顯示,你這個月桃花——一般。”
“一般是什麼意思?”
“一般的意思就是,有,但不多。可能有人看你兩眼,也可能你多想了兩眼別人。總之別抱太大希望。”
周悠然:“……就這?”
“就這。”
周悠然撇了撇嘴。然後她忽然想到什麼:“對了,你昨天回家路上遇到什麼了?你在微信裏說,碰到個傳銷的。”
謝青青從書包裏翻出那張皺巴巴的名片,扔在桌上。
周悠然拿起來看:“地脈維護局……九州堪輿司……地址是城南夜市盡頭,左轉,再左轉,看到一棵歪脖子樹就到了……”她念完,沉默了兩秒,“這什麼玩意兒?歪脖子樹?這是地址?”
“對。我一開始以為他是算命的,結果他不是。他自稱是什麼地脈維護局的。”
“地脈維護局是幹嘛的?”
“不知道。聽起來像是修下水道的。但是看名片,好像是官方機構。應該是官方修下水道的”
周悠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這名片,印得比我們學校廁紙還糙。你看這裁邊,歪的。”
“嗯。所以我沒信。”
“那你為什麼還留著?”
謝青青頓了一下。然後把名片拿回來,折了折,塞進口袋。
“忘了扔。”
周悠然沒追問。她的注意力已經轉移了:“那你給我算一卦唄。就一卦。算算這個地脈維護局靠不靠譜。”
“不算。”
“為什麼?”
“因為我剛給你算過一卦了。你說就一卦。你已經用完了。”
周悠然:“……你這個人怎麼這樣。”
“討厭,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懂人家嘛。”
“你——”
“別吵了。”後麵傳來一個聲音。
周澤從亭子柱子後麵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本書,封麵上寫著《史記》。他推了推眼鏡,看著兩個人。
“你們倆能不能聊點有營養的?”
周悠然:“比如?”
謝青青:“比如年上好還是年下好。”
周悠然:“切,那必須是年上”
周澤歎了口氣:“比如,謝青青,你昨天那個名片,是哪個機構發的?”
謝青青看著他,沒說話。
周澤把書合上,坐到石凳上,表情很認真:“地脈維護局,聽起來是維護地脈的。地脈是什麼?地脈是風水裏講的龍脈。龍脈是地下靈氣的走向。如果地脈出了問題——”
他頓了頓。
“那可能比修下水道嚴重。”
周悠然:“你怎麼知道?”
周澤指了指謝青青的口袋:“因為她今天沒扔那張名片。”
謝青青沒說話,自顧自的寫起了作業。
然後畫了個太極圖。
周悠然湊過來看了一眼:“你這是寫作業還是畫符?”
“寫作業。”謝青青頭也不抬,“寫一個解字,表達我對這道題的敬意。畫一個太極,表達我對這道題的無奈。”
周悠然:“……你這個人真的。”
周澤在旁邊笑了一聲。然後他低頭繼續看《史記》,翻了一頁,忽然說:“謝青青。”
“嗯。”
“如果你要去那個地脈維護局,我跟你一起。”
謝青青抬頭看他。
周澤沒抬頭,還在看書,語氣很平:“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歪脖子樹那個地址,聽著就不靠譜。”
謝青青看了他兩秒。然後低頭繼續畫太極。
“再說。”
晚自習結束是九點四十。謝青青回到宿舍,洗漱,上床,拉上床簾。
十點。宿舍熄燈。
十點半。室友的呼吸聲均勻了。
十一點。謝青青從床上坐起來。她穿著校服外套,腳上踩著拖鞋,摸黑找到手機和門禁卡。
走廊裏空蕩蕩,隻有應急燈亮著幽幽的綠光。
謝青青蹲下身,從值班室窗戶下麵滑過去,下了樓。一樓大廳的門禁是電子鎖,但十一點到十一點二十之間,門禁有一個短暫的重啟間隙。
她等了三十秒,門鎖哢嗒一聲,她拉開門,閃了出去。
圍牆外麵是一條小街。晚上十一點,大部分店都關了,隻有一家燒烤攤還亮著燈,支在街角,煙霧繚繞。
謝青青走過去,要了兩串年糕、一串雞翅。老板認得她,熱情的朝他打招呼,然後把年糕往烤架上一擱,刷油,撒孜然。
謝青青站在旁邊等,夜風很涼,她縮了縮脖子。燒烤攤的煙霧被風吹散,飄向街對麵的巷子口。
巷子口停著一輛黑色麵包車,沒開燈。
謝青青本來沒在意,但她等燒烤的時候,眼睛閑著,就往那邊看了一眼。麵包車後麵,巷子深處,有兩個人影。
一高一矮,站在巷子裏的垃圾桶旁邊,正在說話,聲音很低,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謝青青聽不清,但她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高個子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矮個子。
月光很亮。那東西反射了一道冷光。
是一塊石頭碎片。
但不是普通碎片。謝青青能感覺到,那塊石頭,正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氣息。
矮個子接過石頭,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布袋,丟給高個子。
謝青青盯著那個布袋。她看不見裏麵是什麼。但她的後腦勺忽然一陣發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個方向湧過來,無形的、沉重的、壓得她太陽穴突突跳。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拖鞋蹭到地上的石子,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巷子裏兩個人同時轉頭。
謝青青蹲下身,借著燒烤攤的煙霧和夜色,縮在烤架後麵。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胸口發悶。
燒烤攤老板翻了個串,頭也不抬地說:“年糕好了。”
謝青青沒動。
巷子裏兩個人看了幾秒,高個子把布袋塞進衣服裏,矮個子把羅盤收好,然後麵包車的車門拉開,又關上。引擎響了,車燈亮起來。
麵包車從巷子裏倒了出去,經過燒烤攤的時候,謝青青把頭低下去,臉幾乎貼在膝蓋上。車燈掃過她的後背,然後遠去。
她等了十秒,又等了十秒。
然後她站起來,腿有點軟。老板把年糕和雞翅遞過來:“一共十二。”
謝青青付了錢,接過燒烤。然後她轉頭又看了一眼巷子,巷子空蕩蕩的。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燒烤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往學校走。走到圍牆缺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機。手機屏幕的光照在她臉上,黑眼圈很深。
她打開備忘錄,打了一行字:
“萬寶閣。羅盤。布袋。城南巷子。”
然後她鎖屏,把手機塞進口袋,翻牆回了學校。
宿舍裏悄悄,耳邊的蟬鳴,室友的呼吸聲依舊。但謝青青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咬了一口雞翅。眼神放空,心中思緒萬千。
她想起那張名片。地脈維護局。老周。歪脖子樹。
她想起周澤說的話:“如果地脈出了問題,那可能比修下水道嚴重。”
她把雞翅骨頭包進紙巾裏,躺下。
不一會她又掙紮著爬起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翻爛了的《周易》,隨手翻到某一頁,那頁上寫著一段話,是《易·坤卦》的爻辭:
“履霜,堅冰至。”
踩到霜,就知道冰要來了。
她看了兩秒。合上書,塞回枕頭底下。
然後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那到底是什麼呢?”
黑暗裏,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什麼別的聽。
夜風從城南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書頁輕輕翻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舊鍾停在三點十七分。
但時間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