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神秘的萬寶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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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沒有停。
但它走得慢。慢到謝青青覺得,從周三到周五,像是被人拉長了三倍。
周三,數學卷子發下來。她考了61,比上次多兩分。她把卷子翻過去,不讓任何人看見分數,包括她自己。
周四,周悠然又來找她算桃花。算的是隔壁班一個打籃球的男生。
“他今天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你懂嗎?”
謝青青不懂。但她還是算了一卦。卦象顯示“無咎”。
周悠然:“什麼意思”
謝青青:“意思就是,你不動,就不會受傷。”
周悠然想了想:“那我動呢?”
謝青青:“那就是”悔亡”。”
周悠然:“悔亡是什麼意思?”
謝青青說:“意思是你動了,也不會太慘。”
周悠然滿意地走了。謝青青趴在桌上,畫了個太極。
周五中午。放假了。
謝青青背著書包走出校門,太陽還是很大。
她經過報亭,買了一瓶水。老板找錢的時候,她看見櫃台上堆著一摞宣傳單。
銅版紙,燙金標題,排版很俗氣。上麵寫著:
“萬寶閣·秋季古董珍藏展”
“百年傳承·珍品雲集·免費入場”
“時間:本周六至周日·10:00-18:00”
“地點:城南·萬寶閣藝術中心”
謝青青掃了一眼,沒在意。她接過找零,轉身要走。
然後她停住了。
“萬寶閣。”
這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她心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小,像是後腦勺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撥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晚上。巷子裏的麵包車。月光下的羅盤。沉甸甸的布袋。那個矮個子接過羅盤,翻過來看了看背麵。
謝青青回頭看了一眼那摞宣傳單。她走回去,從裏麵抽了一張。老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謝青青把宣傳單折了兩折,塞進口袋。
回到家,她媽在沙發上看小說,頭也不抬地說:“寶貝回來了?冰箱裏有西瓜喲。”
“嗯。”
謝青青走進房間,關上門。她把書包扔在地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宣傳單,展開。燙金標題在台燈下反著光,俗氣得有點刺眼。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正麵是展覽信息,背麵是萬寶閣的簡介。
“萬寶閣,始於清光緒年間,以金石玉器、古籍善本為業……曆經六代傳承……現藏有各類文物珍品三千餘件……常年與各大博物館、拍賣行合作……”
“嘖。”她盯著宣傳單看了三秒。然後她把宣傳單放下,從書包側兜裏掏出三枚硬幣。五毛的,黃銅色。她把硬幣攏在手心,閉眼。
冥冥之中,她占卜了一個問題:這次古董展覽,目的到底是什麼。
銅錢落在床上,彈了兩下,停住。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卦成。
謝青青低頭看著那六爻。
卦象是“坎為水”。坎者,險也。重險疊嶂,水洄而不流。卦辭曰:“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她看了三秒。然後她重新把銅錢攏起來,又拋了一次。同樣的問。同樣的結果。
第三次。坎為水。
謝青青把銅錢收起來,坐在床上,看著那張宣傳單。坎為水。險。
但這個險,不是天災,是人為的。“維心亨”——心誠則通。卦象在告訴她:這事兒有貓膩,但你如果去,能看明白。
她拿起宣傳單,折了兩折,塞回口袋。然後她躺下,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細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是很多年前裂開的,一直沒人修。
她閉眼。三秒後,又睜開。
“……坎為水。三次都是坎為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沒再說話。
周六。早上九點。
謝青青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她媽在客廳喊:“你今天去哪兒?”
“出去逛逛。”
“跟誰?”
“自己。”
“錢夠不夠?”
“夠。”
她媽沒再問。謝青青聽到客廳裏傳來翻書頁的聲音,她媽又埋頭看小說了。
謝青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校服肯定是不能穿的。她翻出一件黑色的T恤和一條深色的褲子。她套上T恤和褲子,蹬了雙帆布鞋,鞋頭有點髒,但她懶得擦。
頭發照例隨便紮,眼下一片青黑。她拿起書包,想了想,把《周易》和羅盤塞進去。三枚銅錢揣進口袋。辣條塞進書包側兜。然後她出門了。
老周的城南是舊巷子、歪脖子樹、燒烤攤、公共廁所。而萬寶閣的城南是玻璃幕牆、大理石台階、噴泉廣場、穿西裝的門童。
謝青青站在萬寶閣門口,仰頭看。樓很高,玻璃幕牆反著天光,映出雲和樹。門口立著兩根石柱,柱上刻著繁複的紋路。謝青青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兩秒。她認得。跟那天晚上巷子裏的羅盤邊緣的紋路,是同一種。隻是放大了,刻在石頭上,變成了裝飾。
她收回目光,走進去。
大廳很華麗。穹頂很高,吊著一盞水晶燈,地麵光可鑒人,謝青青走在上麵,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四壁掛著巨幅的字畫,有山有水有字,裝裱精美。展櫃是紅木的,玻璃罩裏麵擺著各種古董。青銅器、瓷器、玉器、古籍、印章、擺件。每一個展櫃旁邊都立著一個小牌子,寫著名稱、年代、來源。
人不少。有穿唐裝的老頭,有拿相機的年輕人,有牽著孩子的中年婦女,有背著手踱步的西裝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聲討論,有人在展櫃前站了很久。
謝青青走得很慢,書包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她看著那些古董,內心亳無波瀾。青銅器綠得發暗,瓷器白得發青,玉器溫潤,古籍泛黃。都挺好看。都挺貴。但都跟她沒關係。
但她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對。
不是古董本身。古董是死的。但古董上的“氣”是活的。她能感覺到那些氣,很淡,很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回聲。大多數古董上的氣都很弱,幾乎快散了。
謝青青越走越慢。她後腦勺的麻感越來越明顯。這些古董,單獨看都有問題。但放在一起看,問題更大。它們的“氣”不是各自為政的,是互相勾連的。像是一張網。每一件古董是一個節點。節點之間,有看不見的線連著。
她站在大廳中央,看著四周的展櫃,忽然覺得這些古董不是被擺在這裏展覽的。它們是被擺在這裏,組成一個什麼東西。
她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但她的直覺在推她。往左,再往前,再往右。
她順著直覺走。穿過人群,繞過展櫃,走過一道拱門,進入一個偏廳。偏廳比大廳小,光線也暗一些。四周擺著幾排展櫃,裏麵放著一些看起來不太起眼的東西。印章、銅錢、碎瓷片、殘碑、舊墨錠。每一樣都很小,放在紅綢上,旁邊立著牌子。這裏人很少,隻有兩個人在角落裏低聲說話。
謝青青走進去。她走得很慢,目光從展櫃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印章,氣弱。銅錢,氣雜。碎瓷片,氣散。殘碑,氣斷。舊墨錠,氣枯。
然後她停住了。
偏廳最裏麵,靠牆的角落,有一個很小的展櫃。玻璃罩裏放著一塊碎片。
很小,巴掌大。形狀不規則,像是什麼東西碎掉之後留下的殘片。顏色是深灰色的,表麵粗糙,邊緣參差。沒有任何紋飾,沒有任何銘文。看起來像是一塊普通的石頭。
但謝青青看著它,後腦勺猛地一陣發麻。
那種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強。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碎片裏,很微弱,但很亮。像是黑暗中一顆幾乎要熄滅的星,但它還在。還在跳。還在呼吸。
她走近展櫃。旁邊立著牌子。上麵寫著:
“殘石·年代不詳·材質不詳·來源不詳”
就這麼幾個字。沒有朝代,沒有出處,沒有故事,仿佛它隻是一塊無關緊要的碎石。
謝青青站在展櫃前,看著那塊碎片。碎片上的氣很微弱,但她能感覺到那種氣的獨特,像很多種氣混在一起,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老,沉靜,卻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活力——像是種子,像是餘燼。
她環顧四周,偏廳裏那兩個人還在角落低聲說話。沒有人看她,沒有人注意這個角落。
謝青青蹲下身。她從口袋裏掏出三枚硬幣。
銅錢落下。落在展櫃底座的大理石台麵上,聲音很輕。初爻、二爻、三爻、四爻、五爻、上爻。
卦成。謝青青低頭看著那六爻。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重新看著那塊碎片。她的黑眼圈很深,眼神卻比平時亮了一點。她輕聲呢喃道:
“你…不是古董嗎?”
碎片靜靜地躺在玻璃罩裏。深灰色。粗糙。不起眼。
謝青青站起來,把硬幣收好。
然後她轉身,走出偏廳。她穿過拱門,回到大廳。人群還在,水晶燈還在,古董還在。一切都很華麗,一切都很正常。
謝青青走在其中,後腦勺的麻感依舊。它跟著她,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後,輕輕地推著她。
突然她左邊的地麵倒影上,忽然映上一片陰影。
她下意識抬頭。
一個男人朝她晃過來。大胡子,頭發亂糟糟的,雙手插兜,步子散漫得像是在逛菜市場,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哪個工地上溜出來的。
“嘿,小孩。看出點什麼沒?”
謝青青看著他。黑眼圈很深,眼神很淡。
“大媽你誰?”
那男人明顯愣了一下,接著開始大笑笑得胡子都在抖,雙手從兜裏抽出來,拍了兩下**。
“你這小孩,嘴挺毒。”
“還行。”
他沒接話。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展櫃裏的碎片。然後他轉身走了。散漫的步子,晃悠悠的,雙手插回兜裏,像來的時候一樣。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咧嘴一笑。
“對了,你羅盤拿反了。”
謝青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她沒拿羅盤。
抬起頭,那人已經消失在拱門後麵了。
“嗬嗬,裝什麼深沉啊。”
謝青青站在原地,後腦勺的麻感還沒退。她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又加了一行:
“大胡子。長得一般。知道我帶了羅盤。不是普通人。”
她又在偏廳裏逛了一會兒。印章、銅錢、碎瓷片、殘碑、舊墨錠,一個一個看過去。氣弱,氣雜,氣散,氣斷,氣枯。都沒那塊碎片有勁。
她在偏廳裏繞了兩圈,沒再發現第二個讓她後腦勺發麻的東西。正準備走的時候——
人群忽然騷動了。
她聽見大廳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參觀者的步子。參觀者走路是散的、慢的、東張西望的。這陣腳步是收著的、快的、有方向的。然後是喊聲:“讓一讓!讓一讓!”
謝青青探頭往拱門那邊看。大廳裏,兩個人正穿過人群,步子很快。一高一矮,穿深色衣服,混在人群裏其實不顯眼——如果他們沒在跑的話。高個子手裏拎著一個東西,用黑布裹著,不大,但從形狀看,方方正正,像是個展櫃。
矮個子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回頭看。
謝青青的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偏廳深處那個角落。
展櫃的玻璃罩碎了。空的了。
那塊碎片沒了。
人群開始騷亂。有人尖叫,有人往門口湧,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喊保安。穿西裝的工作人員從各個方向跑過來,但已經晚了。那兩個人穿過大廳,繞過噴泉雕塑,從側門閃了出去。側門外麵是消防通道,再外麵是小巷,再外麵——就沒了。
謝青青被疏散的人群推著往外走。她沒掙紮。她順著人流,從正門出去,下了大理石台階,站在噴泉廣場邊上。風從城南吹過來,吹在臉上。她後腦勺的麻感退了,像潮水一樣,退了。
她站在廣場上,看著藝術中心的門口。保安跑進跑出,工作人員在打電話,幾個穿唐裝的老頭圍在一起大聲討論。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謝青青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七分。
手機響了。
她掏出來看。陌生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喂。”
電話那頭是一個老頭的笑聲,懶洋洋的,帶著一點不正經:“謝青青。”
謝青青皺眉:“誰?”
“老李。地脈維護局。上次在歪脖子樹底下,你花十五塊錢算了一卦,還罵我是騙子。”
謝青青沉默了兩秒:“你怎麼有我電話?”
“名片上有我電話,你打過。”
“我沒打過。”
“那你現在接了。”
謝青青:“……你到底想幹嘛?”
老李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像是閑聊:“沒什麼。堪輿司的監控,你今天進萬寶閣藝術中心大門的時候,攝像頭掃了你的臉。我正好在堪輿司那邊有個熟人,他跟我提了一嘴。”
謝青青皺眉:“什麼堪輿司?什麼監控?”
“你別管這些。我就問你一句——你在裏麵,看到什麼了?”
謝青青站在噴泉廣場邊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