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還沒到家我就聽到手機響起，關上門我接通我姐的電話。
    “拆開沒有。”電話裏急促問道。
    “我剛剛到家。”
    “快拆開。”
    我慢悠悠拆開快遞包裝袋，“一本書啊，”
    “還有呢？”
    “一張照片，”
    “照片後麵一行字？情書嗎姐。”
    “寫的什麼！？”
    “壇南灣的日落很美，不是情書哦姐。”
    “是情書。”
    我姐篤定的語氣讓我又盯著這幾個字。
    慢慢我回想起那年寫的情書。
    2.
    “肖知華，你爸回來了。”侯雨手裏拿著一根快啃半截的油條正從石梯子上走下來，塑料上的綠色染料混合油脂沾在指間，頭頂包著的紗布浸出紅豆大小血跡。
    “來一口不，”半截油條扯下一塊遞在我麵前。
    看了一眼頭頂快被包成木乃伊的侯雨，我心裏直煩：“滾開。”
    收起手中的卡牌便大步向家跑去。
    把卡牌藏好後，我使勁拍打膝蓋上的灰，見沒效果，邊吐口水邊揉搓。
    直到布料微微發白，我才住手。
    快半年沒見著我爸，我心裏實在摸不著，他是完工回來還是因為我打侯雨的事回來。
    剛進門，廁所的洗衣機就在隆隆作響，地上放著我爸的髒衣服，我媽正在一件件分類，髒的和髒的一起洗，幹淨的和幹淨的一起洗。
    我爸在臥室裏麵，可能在換衣服。
    我回到房間，難得拿出作業，開始假模假樣書寫，右手機械般抄寫著詞句，眼睛卻不自覺望向還沒打開的臥室門。
    肖知雲還沒放學，我多麼希望肖知雲已經回來了，這樣至少我不會坐立難安。
    門突然被打開，我惶恐般拉回視野，手上動作變快。
    “爸。”我略顯尷尬叫出。
    “嗯”。
    3.
    昨晚太過風平浪靜，我仍在猜忌中小心翼翼。
    我媽煮了麵，我媽大碗，肖知雲中碗，我和我爸大大碗。
    看著桌上隻有三個碗我就知道了。
    我和我爸的碗是那個調料碗，可我已不再是小孩了呀媽媽，我內心無奈。
    我另外拿出碗，從我爸碗裏挑出我的麵。
    我媽看了我一眼，我假意沒發現走去客廳打開電視。
    肖知華端過麵蹲在我旁邊。
    “你倆能不能找個板凳坐著吃。”
    我倆一並搖頭。
    “要不要去書店。”肖知雲目不轉睛盯著電視問我。
    “好，”像往日我肯定不去，但現在比起在家呆著和出去玩我莫名都有種負罪感，也許跟著肖知雲去書店能減輕一點我內心的不安。
    拿著那張滿六十減兩元的公交卡，肖知雲帶我上了公交。
    車道左轉彎，請注意安全。
    這句播報在午夜十分總是顯得異常清晰，播報不過十分鍾我家鍾表的秒針就指向十二點，隨即叮的一聲。
    小時候我媽講小孩過了十點還沒睡就會死掉，雖然那時候不知道死掉是什麼意思，不過對於現在十三歲的少男來說，十二點也不過如此。
    公交車上一個和我姐差不多大的男的一直看向我這邊，這種眼神我再熟係不過，那濫情的愛情片裏多得是，可惜我姐不愛看愛情片。
    我轉頭看向肖知雲。
    一臉無知的模樣讓我覺得她讀再多的書也隻是摘抄了些好詞好句做考試準備，而那其中的憂鬱之情全給我了。
    我用胳膊抵了一下肖知雲，示意她看前麵。
    ”嗯？“她轉頭疑惑看向我。
    也許三班的秦菲菲對我，就像我姐對這公交車上熾熱的眼神一樣熟視無睹。
    我瞬間懂了這位兄弟，我姐這個冷漠無情的女人。
    “為什麼打侯雨，”我姐慢悠悠邊選書邊問我。
    “沒有為什麼，”
    “你倆不是玩最好。”
    “他活該。”
    “什麼意思，你都給人家打出血了你知道不。”
    “那是他自己撞的。”
    肖知雲半信半疑看向我，“看有沒有喜歡的書。”
    “送女孩子應該選什麼書，”我一本正經道。
    “城南舊事、呐喊、上下五千年，都可以，對你們小學生都有用，”
    “不分男女，”肖知雲故意重音道。
    我接下了那本城南舊事，希望菲菲能夠喜歡。
    4.
    午夜十二點鍾聲響起，我輾轉反側。
    我決定明日向秦菲菲表白。
    我起身，表白的第一件事當然是寫情書！
    我躡手躡腳打開我姐房間的門，她的書架上可都是各類書籍，隨便一本便可豐富我的情書。
    黑漆漆中我隨手拿了一本便返回，躲被窩裏我打開備用的急救電筒。
    靠，語文書！我笑容凝固，但幸好不是數學和英語。
    “致菲菲：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肖知華。”
    我有點擔心菲菲不會讀，但標上拚音會不會有點奇怪。算了，寫兩張，第二張寫上拚音和解釋，我還是太貼心了。
    撕開城南舊事的包裝袋，我把情書卡進書裏。
    今夜注定無眠。
    “嗯，菲菲，這書就是對，讀了對語文有好處，不是，對寫作文有好處，希望你收下。”
    “謝謝。”
    我雙手插兜返回教室，心裏回味著她的謝謝，嘴角不自覺上揚。
    她太有禮貌了，太可愛了，我太喜歡了。
    “你笑什麼？”侯雨一臉疑惑看向我。
    “關你屁事。”
    “把上次借我的墨囊還我。”侯雨推了推他的眼鏡。
    “幾根？”我不屑。
    “三根。”
    翻出筆盒我拿出三根墨囊扔在他桌上。
    有一根順著桌沿緩慢掉在桌角，他彎身去撿，頭上包著的紗布膠帶已然翹起。
    我不是故意的，但我覺得他是故意的。
    下課鈴聲響起，我迫不及待站在教室門口等待菲菲經過給我個答案。
    沒有等到菲菲，反而看見侯雨和劉建宏那群人一起出的校門。
    我心裏莫名不是滋味。
    5.
    課間操下來，老班走進教室：“昨天哪兩個值日站起來。”
    侯雨站起。
    “還有呢？”
    “李昊。”他同桌回答。
    “是肖知華，李昊請假了，順下來是肖知華。”勞動委員發言。
    我停下手中轉動的筆：“嗯？”
    “我昨天不是跟侯雨說你倆值日的嗎？”
    “沒跟我說啊，”我無語。
    “你倆把各自板凳搬去圍著垃圾桶坐，”老班發話。
    “值日連個垃圾都不倒，像什麼話，給我滾去後麵！”
    我盯著侯雨把板凳搬去後排垃圾桶，臉上絲毫未見對我的歉意。
    兩人就這樣把垃圾桶圍成一圈。
    看他一本正經的看著書，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伸出左腳故意抵著他右腳暗暗使勁，從他握書的手勁來看他也開始使勁了，小樣兒，就那瘦精精的樣子還想跟我比。
    我把手抵在左腿上使上全身的勁。
    咣當一聲，侯雨摔倒在地。
    他重新撿起眼鏡戴上，移動了板凳離我較遠的地方。
    我等著從他臉上看我得意模樣後的窘迫，但那節自習他再未抬頭看我一眼，直到下課。
    放學後，他獨自抱起垃圾桶往後操場垃圾房走去。
    我背著書包不知該不該走，上了一趟廁所回來，他書包還在桌子上。
    我兜兜轉轉去到三班教室，秦菲菲也早已不見蹤影。
    她還沒回我信。
    又走到教室，書包依舊在。
    趴在走廊圍欄，我看見侯雨提著垃圾桶回來。
    聽著樓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逼近，我突然轉頭從另外一邊樓梯跑下樓。
    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補課的肖知雲還沒回來，推開房間門，從小時候到現在，肖知雲的房間一直是我的烏托邦。
    各式各樣的書，精靈的小玩意兒，牆上的美女海報。
    周慧敏，我的夢中情人。
    不過，秦菲菲為何不回信呢？
    6.
    夜裏，我依舊輾轉反側，侯雨那個叛徒。
    肖知雲帶回來了三瓶洋汽水，分了我一瓶。
    看著外包裝密密麻麻外國字我深知這應該是一瓶高檔貨。
    掰開拉扣，滋滋作響的紫色泡泡往外冒。
    咕嚕一口入胃。
    好喝，沒可樂那麼衝。
    “再給我一瓶。”
    “沒有了。”
    “你明明還有兩瓶。”
    “一瓶爸媽的，一瓶我自己的！”
    “你喝我這個，把沒開封的給我，”我把自己喝過的那瓶遞給肖知雲。
    “憑什麼？”
    “求求你了姐。”我雙膝跪在沙發上雙手不停搓搓。
    “不要。”
    我從左邊褲子口袋掏出了三元。
    “換一下。”
    肖知雲回頭把沒開封的扔在沙發上，從我手中奪走了喝過的。
    沒奪我錢。
    她看出我的誠意了。
    我小心翼翼把它放進我書包裏。
    7.
    早讀課，侯雨拿出粽子在吃，往日裏我也會吃著和他一樣口味的肉粽，他家樓下那黃孃包的粽子可是一絕。
    我拿出課本，書包裏的洋汽水和文具盒碰得叮當響。
    直到放學我都一天沒見到秦菲菲，我徘徊在她班教室門外。
    “嗨，左姚，秦菲菲呢。”
    “她請假了，你幹嘛。”
    “生病了嗎？”
    “人家生沒生病關你球相幹。”
    “我也問一下關你求相幹。”
    “神經病，你們二班男的最好不要招惹我們班。”
    “又沒招惹你。”
    我轉身離開，不想跟這八婆吵架，哪有一點女生的樣，一點不像菲菲。
    但如果全天下女人都像菲菲，我又怎麼從人群中找出獨屬我的那一個呢？
    走到秦菲菲家樓下，我不知道她家在幾樓，隻記得一次偶遇她上這棟樓。
    樓下的門窗店麵正在切割著彩鋼，滋滋滋的聲音聽得我內心煩躁不安。
    兜兜轉轉我走到侯雨家報亭前。
    “阿姨。”
    “小知。”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宋姨叫我小知，不叫小華，為什麼又叫我姐小雲。
    “你去找侯雨玩不，他在樓上。”
    “不了，我媽叫我買點豆麵回去。”
    我又返回報亭拿出汽水，“宋姨，幫我帶給侯雨。”
    “你這孩子，我上去做飯，吃了飯再走。”
    “不了，我媽還等我回去給她送豆麵呢，下次。”
    回到餐桌，我爸問我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我說老樣。
    不知道侯雨拿到汽水會怎麼想，狗＊的，我倒想起他前兩日還跟別人一起玩去了呢，浪費我汽水。
    氣的我多刨了兩口飯狠狠撕咬。
    周五的早晨是體育課，我不知道是哪個傻＊玩意兒排的課。
    課桌上再次熟悉的放著兩個肉粽。
    侯雨放的。我百分之一萬的肯定。
    孩兒孝敬爹爹也是應該的我心裏默念。
    我承認我此刻有點得意忘形。
    體育課上因為一個傳來的球我們和好如初。
    人們總是在失去後得到時萬倍珍惜，又在得到後萬分輕待。
    但我和侯雨我倆沒有珍惜和輕待，因為我倆從小就是兩家生的親兄弟。
    此話感想時限僅存在於我吞下兩口美味肉粽後的吟話一句。
    我帶著侯雨抄去秦菲菲班後麵。
    她紮著低馬尾埋頭收拾著書包。
    左姚那十八怪見我一眼便跑過去在菲菲耳邊說些什麼。
    菲菲回頭看我一眼。
    如沐春風。
    秦菲菲向我走來，遞給我一本書。
    城南舊事。
    “我爸給我買了。”
    我盯著書發愣一秒後接下，她從我身旁穿過。
    “你爸買的不一定有我的正版。”我舉起書喊道。
    不知腦子抽什麼風。
    侯雨站在旁邊捂眼狂笑。
    我的情書就那樣被退了回來。
    8.
    回過神看著這行字。
    壇南灣的日落很美。
    壇南灣的日落很美？
    這怎麼能是情書，肖知雲魔怔了吧。
    卡塔一聲，我媽打開門見我坐上沙發上。
    “是不是看一天電視了”，緊跟著我爸提著菜走進屋。
    她從冰箱拿出冰淇淋，調到音樂頻道。
    我爸穿上圍裙開始做飯。
    “聽不清的耳語最誠懇，看不見的內心都忠貞。”
    電視上那樣唱到。
    我突然明白，那不是情書。
    那是情話，很直接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