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簽合同
    謝汶禧回複了一個“好”字，然後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街景發呆。街上人來人往，隻有他，坐在這裏。
    他沒想到風碩工作室的效率這麼快。周三加的好友，周四聊了簽約細節，周五確認了今天見麵。
    對方給出的條件不算優厚——新人作者的標準合同，稿費按千字計算，出版後另有版稅分成——但對他來說已經夠了。夠還醫藥費，夠撐一段時間，不用再為錢發愁。
    他需要這筆錢。不是為了什麼遠大理想，而是為了把醫藥費還給江倦風。
    想到江倦風，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了一個圈，一圈，又一圈。自從出院後，他們見麵的次數少了很多。江倦風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樓道裏遇到，也隻是點頭打個招呼。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麼感覺。失落？有一點。但他很清楚，他和江倦風之間隻是鄰居關係，不該有更多的期待。
    這個道理他懂，但懂歸懂，心裏還是會有那麼一點點不舒服，不疼，但硌得慌。
    手機震了一下，林舟發來消息：“到了，你在哪？”
    謝汶禧抬起頭，看到一個穿灰色外套、戴眼鏡的男人正站在門口四處張望。他站起身，朝對方揮了揮手，那揮手的幅度不大不小，剛好能被看到。
    林舟看到了他，也抬起手回應，然後側身對身後的人說了句什麼。
    謝汶禧的目光越過林舟，落在他身後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身上。
    灰色羊絨衫，黑色長褲，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
    江倦風。
    謝汶禧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那空白持續了大概兩秒鍾，然後──他怎麼來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
    林舟已經帶著江倦風走了過來，臉上的笑容熱情：“你好，你就是”辭”吧？我是林舟。”
    謝汶禧機械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那手的觸感他完全沒有感覺，因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倦風身上。他的目光越過林舟的肩膀，看向江倦風——江倦風的表情從疑惑到了然，再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
    “這位是——”林舟剛要介紹，江倦風已經自己開了口。
    “謝汶禧。”
    林舟愣了一下：“你們認識？”
    “鄰居。”江倦風說，目光依舊落在謝汶禧身上，嘴角終於忍不住微微上揚，“你說的那個”辭”，就是住在隔壁的小孩，你猜對了。”
    林舟看了看江倦風，又看了看謝汶禧，愣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笑出來：“我說那手機號怎麼那麼眼熟！合著我這幾天一直在跟你的小鄰居聊？”
    謝汶禧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那紅色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他低下頭，盯著桌麵，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鑽進去之後還要把縫給封上，再在上麵蓋一塊大石頭。
    他怎麼會想到，風碩工作室就是江倦風的工作室？他怎麼會想到，約他見麵的人就是江倦風的合夥人？他怎麼會想到，投稿投到了鄰居家門口？這運氣，去買彩票都能中頭獎了。
    “坐下說吧。”江倦風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語氣比平時柔和許多。
    謝汶禧僵硬地坐回椅子上，手指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不知道該看哪裏——看江倦風？不敢。看林舟？也不想。
    林舟在他對麵坐下，忍俊不禁地說：“你這可真是……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落到我們手裏了。”
    謝汶禧幹巴巴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那笑容比哭還難看。轉過頭看窗外，一個酷似王浩的身影走過。
    江倦風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樣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讀《燈塔》時的感覺——那種孤獨、隱忍、帶著一點不甘心的文字，果然是這個孩子寫的。那個守塔人，那個突然闖入又離開的少年，那些關於孤獨和光的描寫——全都是謝汶禧自己的故事。
    “稿子寫得不錯。”江倦風語氣平淡，並不給人壓力。
    謝汶禧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發疼。
    林舟看這氣氛有點微妙，清了清嗓子，從包裏拿出一份合同，那合同打印得整整齊齊，還帶著剛打印出來的餘溫：“這是合同草案，你先看看。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問我。”
    謝汶禧接過合同，低頭看起來。他的目光落在紙麵上，卻一個字都讀不進去，那些字如一群螞蟻在紙上爬，爬來爬去，就是不成句子。他能感覺到江倦風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重，卻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行一行地讀著條款。簽約期限、稿費標準、版權歸屬、解約條件……林舟在旁邊逐條解釋，語氣專業而耐心。
    “……這一條是關於優先續約權的，也就是說合同到期後，如果你要簽新合同，我們有優先權。當然，不是強製性的，隻是優先。”林舟指著其中一條強調，手指在紙麵上點。
    謝汶禧點了點頭，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他的手指在簽字欄上方停了兩秒。那兩秒裏，他想了許多——簽了這份合同，他就是風碩工作室的作者了，就是江倦風工作室的作者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和江倦風的關係，從鄰居變成了合作方。是好事還是壞事？他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