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假關心與真情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無孔不入，仿佛是要把你從裏到外都醃一遍。
    謝汶禧是被輸液管裏藥液流動的“滴答”聲吵醒的。眼皮重得粘了膠水，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掀開一條縫。
    白色天花板，白色牆壁，白色被子——還有手背上紮著的針頭，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往下流，涼颼颼的並不刺骨。
    記憶斷了線，滾落一地，他記得李明的電話；摔碎的玻璃杯；地板的冰涼；還有江倦風焦急的臉——那張平時總是波瀾不驚的臉，居然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是江倦風送他來醫院的？
    他轉動眼珠看向病房門口，空蕩蕩的，沒有人，心裏莫名湧上一絲失落。
    病房裏很安靜，隻有儀器低鳴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那低鳴聲單調得讓人想睡覺。
    謝汶禧費力地從床頭櫃夠到手機，屏幕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大部分是陌生號碼——八成是李明換著號碼打來的，這人有完沒完——還有一個是老唐的。微信裏王浩發來消息：“兄弟你咋了？聽說你住院了？沒事吧？”
    他沒力氣回複，把手機塞回口袋。高燒還沒完全退去，身體裏冷熱交替，難受得隻想閉上眼睛。
    就在他昏昏欲睡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謝汶禧睜開眼睛，以為是江倦風回來了。
    門口出現的卻是林薇薇。
    她穿著一身幹淨的白色連衣裙，外麵套著粉色針織開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果籃——那果籃包裝精美，看起來清純又無害，像從青春劇裏走出來的女主角。
    謝汶禧的第一反應是：她怎麼知道我住院了？
    第二反應是：她來幹嘛？
    “謝汶禧同學！”林薇薇看到他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病床邊，臉上露出驚喜又擔憂的表情，“你終於醒了！我聽唐老師說你住院了，擔心死了，特意請假過來看看你。”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那關切聽起來很真誠，真誠到如果不是謝汶禧知道她的真麵目，大概會感動得熱淚盈眶。
    謝汶禧別過頭，聲音沙啞：“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呀。”林薇薇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放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在正中間，“你看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了？肯定是平時不注意保暖，學習也太拚了。”
    她說著，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削蘋果，也沒有刻意做什麼，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但謝汶禧注意到，她坐的位置不遠不近——遠了顯得生分，近了顯得親昵，這個距離，剛好卡在“我們是普通同學”的界線上。
    “班上同學都很擔心你。”林薇薇眼中帶著關切卻不過分親近，那眼神恰到好處，“王浩本來也想來的，但下午有測驗，老唐沒準假。他讓我帶話，說等你回學校請你吃食堂。”
    謝汶禧沉默了幾秒：“……幫我謝謝他。”
    “嗯。”林薇薇點點頭，又補充，“唐老師還說，讓你好好休息，別擔心落下的課，回頭他幫你補。”
    謝汶禧看著她，有些意外。這不像她，難道這女人又在憋什麼壞水了？
    “你好好休息吧。”林薇薇站起身，拎起包，“我不打擾你了。果籃裏有蘋果和橙子，你讓江學長幫你削。”
    她拎起包，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最終隻是笑了笑：“早點好起來，謝同學。”
    謝汶禧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眉頭微微皺起。
    今天的林薇薇，和前兩天判若兩人。如果說前兩天的她是一朵需要人嗬護的白蓮花，那今天的她就是一朵……嗯，還是白蓮花，但是一朵不急著開花的白蓮花。
    謝汶禧閉上眼睛，在心裏給林薇薇的演技打了個分：9.5分。扣掉的0.5分是因為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真的。
    林薇薇走出病房，臉上的笑容淡下來。
    她來這裏，當然不隻是為了“探望同學”。老趙昨晚在電話裏無意中提到江倦風在醫院陪護——那人嘴上沒把門的，什麼都往外說——她今天請假，順理成章地過來。既能刷一波“關心同學”的好感，又能“偶遇”江倦風。
    一舉兩得。甚至一箭雙雕。
    林薇薇走到護士站，輕聲問：“請問江倦風先生在哪裏？我是來找他談稿子的事的。”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護士聽到。
    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的窗戶：“剛才還看到他在那邊打電話。”
    林薇薇道了謝，沿著走廊走過去。拐角處，江倦風正坐在輪椅上，手機舉在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對，那本懸疑小說的稿費可以再談，作者有潛力，值得長期合作……嗯，我下午回工作室處理……”
    林薇薇沒有靠近，安靜地站在幾步之外，等他打完電話。
    江倦風掛斷電話，抬頭看到她，微微挑眉：“林薇薇？”
    “江學長好。”林薇薇笑著走過去，腳步輕快但不急促，“我來醫院看謝汶禧同學，順便想問問您，上次那篇稿子的修改建議，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裏麵是她密密麻麻做的筆記，每一條修改建議旁邊都標注了自己的理解和疑問。
    江倦風接過去翻了翻，目光在那些筆記上停留了一瞬。字跡工整，標注清晰，看得出來是認真思考過的。
    “你理解得差不多了。”他把文件夾遞回去，語氣平淡，“第三點關於節奏的問題，回去把開篇刪掉兩百字再給我看。”
    “好的，謝謝江學長。”林薇薇接過文件夾，猶豫了一下，比剛才更短，“江學長，謝汶禧同學他……還好嗎？我剛才進去看他，他好像不太想說話，我就沒多待。”
    “發燒，需要休息。”江倦風點頭，“你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