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寒舟將吊墜翻過來對著路燈看了三遍。
    銀星星背麵刻著“XN”，刻痕粗糙，一看就是手工刻的，邊緣磨得發亮，不知道被摸了多少年。他見過這東西——三年前那個晚上，巷子裏幾個混混把蘇念堵在牆邊，她脖子上就掛著這根鏈子。他挨了一刀把人救下來，她嚇得跑了，發繩掉在地上，他撿了。後來他找了她三個月，在一張烘焙學校的報名表上看見她的照片，才把人鎖定。
    那根發繩現在鎖在他書房保險櫃第二層，跟別的東西放在一起。
    “陸總，走嗎？”司機從後視鏡看他。
    他把吊墜收進西裝內袋：“走。”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蘇念出現在總裁辦門口。手裏端著杯美式，走路姿勢跟端地雷似的。
    “陸總，您的美式。”
    她把杯子放桌上，往後退兩步，陸寒舟看了她一眼。
    “你臉怎麼了？”
    蘇念愣住：“啊？”
    “黑眼圈。”
    她下意識摸了摸眼下：“哦，昨晚找東西，睡得晚。”
    陸寒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找什麼？”
    “一條項鏈，不值錢。”蘇念抿了下嘴，“我媽留給我的，昨天不知道掉哪兒了。”
    陸寒舟“嗯”了一聲，翻開手邊的文件。蘇念站了幾秒，小聲問：“陸總，我可以走了嗎？”
    “走吧。”
    她轉身走到門口，陸寒舟頭都沒抬：“跟趙紅梅說，季度報表明天交上來。”
    “好的。”
    門關上之後，陸寒舟從內袋掏出吊墜擱在掌心。銀星星在他手裏小得可憐，他拇指摩挲了一下背麵刻痕，拉開辦公桌最下麵那層抽屜，扔了進去。
    抽屜裏已經躺了一堆東西——一根黑色發繩，一張揉成團的便利貼，上麵寫著“今天也要加油鴨”，一個用過的“念舟”烘焙包裝袋，袋子裏還有半塊沒吃完的曲奇，硬得跟石頭似的。
    全是蘇念的。
    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的毛病，三年前開始跟在她後麵，她扔掉的奶茶杯他撿過，寫廢的草稿紙他撿過，斷了的皮筋他撿過。後來他幹脆雇了個人專門盯著她的垃圾桶，定期彙報。林哲第一次看到這個抽屜的時候嘴張了半天，憋出一句：“陸總，您這收藏……挺別致。”
    “滾。”
    第二天，蘇念又來送咖啡，這回多帶了個塑料袋。
    “陸總，昨天灑您咖啡，賠罪。”她把袋子放桌上，“我自己烤的曲奇，不值什麼錢，但味道還行。”
    陸寒舟看了眼那袋子，塑料袋皺巴巴的，封口用透明膠帶隨便粘了一下。他伸手打開，裏麵曲奇大小不一，有幾塊邊角都烤糊了。
    “你做的？”
    “嗯，昨晚烤的。雖然跟工作沒關係，但昨天確實是我不小心……”
    “放那兒吧。”
    蘇念放下東西走了，陸寒舟等她腳步聲消失才拿起一塊塞嘴裏。黃油味很正，甜度剛好，酥得掉渣。他連吃了三塊，把剩下的連袋子一起鎖進保險櫃。
    晚上回家，周姨看見他西裝口袋裏有餅幹渣，問了句：“少爺，你辦公室換零食了？”
    “沒有。”
    “那這渣子哪來的？”
    陸寒舟低頭看了眼口袋，伸手拍了拍：“同事給的。”
    周姨笑得眼睛彎起來：“少爺，你以前可不吃外人給的東西。”
    “周姨。”
    “不問了不問了。”周姨端著湯走開，嘴角壓都壓不住。
    隔天周五，蘇念第三次送咖啡。這回她端杯子的時候手滑了一下，杯底在桌上磕出“咚”一聲，沒灑，但蘇念整張臉都白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重新換一杯——”
    “不用。”陸寒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手抖什麼？”
    “我怕您扣我工資。”蘇念實話實說，眼睛都沒眨。
    陸寒舟盯著她看了兩秒後，從抽屜裏拿出那個透明證物袋裝的吊墜……
    蘇念眼睛一下就釘住了：“這是我的——”
    “昨晚掉在我車旁邊。”陸寒舟靠回椅背，“我撿的。”
    蘇念伸手要拿，他先一步按住袋子：“你蹲路邊找半天，就找這個？”
    蘇念猛地抬頭看他，他昨晚看到她蹲路邊了？那輛掉頭的黑車是他？
    “陸總，您昨晚從那條路過的？”
    “我家在那附近。”陸寒舟麵不改色，“順路。”
    蘇念沒再問，但眼神明顯不信。陸寒舟鬆開手把袋子推過去：“東西收好。以後別在路上**東西。”
    “我沒**東西，我是在找——”
    “找東西也不行。”
    蘇念攥著袋子看了他一眼，把吊墜塞進口袋：“謝謝陸總。”轉身就走。
    “等一下。”
    她站住。
    “明天開始不用送咖啡了。”
    蘇念回頭：“那誰送？”
    “林哲。”陸寒舟翻開文件，點了點桌麵，“把咖啡機搬到你工位旁邊，每天三杯，我喝一杯，你喝兩杯，在我跟前做。”
    蘇念沒反應過來：“為什麼？”
    “省得你端過來又灑。”他一停，“還有問題？”
    蘇念憋了半天：“陸總，我是財務部的，趙主管那邊……”
    “趙紅梅要是問，讓她來找我。”
    蘇念走出總裁辦的時候腳步都是飄的，林哲在走廊上迎麵過來，看見她表情，推了推眼鏡：“蘇念？你臉色不太好。”
    “林特助，咖啡機……真的要搬到我工位旁邊？”
    林哲笑了：“陸總說的？”
    “嗯。”
    “那你趕緊回去收拾桌子吧。”林哲讓開路，小聲補了一句，“你工位要火。”
    蘇念坐電梯下樓的時候把吊墜掏出來看了一眼，銀星星幹幹淨淨的，一點灰都沒有。
    不對。
    她昨晚在路邊水泥地上蹲了快一個小時，吊墜掉地上沾了泥，她自己找的時候手指頭都蹭黑了，後來路燈底下看不清才走的。
    這東西怎麼比掉之前還亮？
    她翻過來看背麵，“XN”兩個字母旁邊多了一道很細的劃痕，新的。
    有人刮過。
    蘇念手心開始冒汗，她把吊墜翻來覆去看了三遍，銀星星邊緣有一小塊地方被擦得發亮，像被人用布使勁蹭過。
    回到財務部，趙姐看她進門，臉拉得老長：“讓你送咖啡，你去了半小時？”
    “陸總交代了點事。”
    “什麼事？”
    蘇念想了想：“讓我以後在工位旁邊給他做咖啡。”
    趙姐手裏的鋼筆“啪”一聲拍在桌上，孫琳從隔壁探過頭來：“你說什麼？你給陸總做咖啡？”
    “嗯，就在我工位旁邊做。”
    整個財務部安靜了，孫琳臉都綠了，趙姐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蘇念坐到工位上，把吊墜塞進包裏最裏層。
    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發來短信，四個字：“東西收好。”
    蘇念盯著屏幕看了三秒，回：“您哪位？”
    對方秒回：“你老板。”
    蘇念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摔了，她存過陸寒舟工作號碼，這不是那個號。
    “陸總？”
    “嗯。”
    “您怎麼有我私人號碼？”
    “入職登記表上有。”
    蘇念深吸一口氣：“您大半夜發短信就為了讓我收好吊墜？”
    對方沒再回。
    過了五分鍾，又彈出一條：“明天早上九點，帶財務報表來我辦公室。”
    蘇念把手機扣桌上，旁邊同事湊過來：“蘇念，誰啊？”
    “陸總。”蘇念麵無表情，“讓我明天單獨去彙報。”
    孫琳手裏的杯子直接掉地上了。
    下班的時候蘇念在電梯裏碰見沈微，沈微掃了一眼她手裏抱的文件，目光落她包上：“你包上掛的什麼？”
    蘇念低頭看了一眼，包拉鏈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拴了根紅繩，繩上打了個平安結。她愣了一下。
    “沒什麼。”她把包往後一背，“沈小姐有事？”
    沈微盯著那根紅繩看了好幾秒：“你知不知道那根繩子誰給的？”
    “我自己買的。”
    “放屁，那是陸氏定製的祈福繩，市麵上買不到。”沈微聲音尖起來，“誰給你的？”
    蘇念心裏翻了個個兒，麵上紋絲不動：“陸總給的啊，他說新人入職有福利，沈小姐沒有嗎？”
    沈微臉都扭曲了，電梯門一開她踩著高跟鞋“咚咚咚”走了。蘇念進了地鐵才把包拿下來看那根紅繩——繩結打法很講究，接口處藏著個小鋼圈，圈裏刻著“SN”。
    到出租屋樓下已經九點多了，她掏鑰匙的時候手碰到包側兜，摸出來一張疊成方塊的便簽紙。
    展開一看，鋼筆字，力透紙背：
    “下周一之前把這份文件背熟。陸。”
    背麵附了一段話，是陸氏集團財務審批流程的簡化版，比內部培訓手冊清楚一百倍，每一處容易踩坑的地方都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批注：趙紅梅會在這裏卡你。
    蘇念把便簽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定沒有署名以外任何多餘的字。她掏出手機想發短信問，打了半天字刪光了，最後隻發過去一句：“謝謝。”
    對方回得很快：“謝什麼？”
    “紅繩，還有便簽。”
    “紅繩不知道，便簽是林哲寫的。”
    蘇念盯著這條回複看了五秒，回了一個字：“哦。”
    然後她把紅繩係在吊墜上，掛在床頭最顯眼的位置。
    手機又亮了：“下周一，別遲到。”
    “知道。”
    “還有。”
    蘇念等了一會兒，對方沒再發，她忍不住問：“還有什麼？”
    隔了整整三分鍾，手機才震：“曲奇，再做一盒，別烤糊。”
    她翻身趴床上打了一行字：“陸總，你到底是討厭我還是——”
    字打了一半沒發出去，全刪了，她把手機一扔，臉埋枕頭裏。
    與此同時，陸家別墅書房。
    陸寒舟靠在椅背上，盯著手機屏幕上蘇念最後那條“哦”，看了半天。周姨端著湯進來：“少爺，看什麼呢？”
    “沒什麼。”他把手機扣桌上，過了兩秒又翻過來，點開林哲的對話框發了條語音：“明天去查一下，誰把祈福繩的事告訴沈微的。”
    林哲秒回：“收到。陸總，還有件事，蘇小姐工位旁邊的咖啡機今天下午就裝好了，但趙紅梅好像不太高興。”
    “她高不高興關我什麼事。”
    “那蘇小姐要是被穿小鞋……”
    陸寒舟靜了兩秒：“明天早上九點，讓她第一個來我辦公室。”
    “收到，對了陸總，您讓我盯著蘇小姐垃圾桶的人，今天收工了。蘇小姐把您給的便簽紙供在枕頭底下了。”
    陸寒舟頓在屏幕上。
    “還拍了張照發閨蜜，配文”我老板好像沒那麼討厭我”。”
    陸寒舟把手機放下，端起湯喝了一口。周姨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少爺，湯好喝嗎？”
    “還行。”
    “我放了安神的藥材，你今晚能睡踏實點了吧？”
    陸寒舟沒吭聲，周姨看著他把一碗湯喝完，收碗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以前整宿整宿盯著人家姑娘照片看，現在人來了，反倒慫了。”
    “周姨。”
    “不說了不說了。”周姨端著碗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少爺，那姑娘挺靈的，你別把人嚇跑了。”
    陸寒舟把手機翻過來，屏幕上是蘇念趴在桌上打瞌睡的照片，不知道什麼時候**的，糊得不行，但能看清嘴角在流口水。他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把手機屏保換了，從蘇念睡顏換成那張糊照。
    然後他給林哲發了最後一條指令：“明天把財務部所有報表審核權從趙紅梅手裏抽出來，分一半給蘇念。”
    林哲：“……陸總，蘇小姐今天才入職第三天。”
    “所以？”
    “所以您悠著點，別把人嚇跑了。”
    陸寒舟把手機扔抽屜裏，靠回椅子閉眼。五秒後又拉開抽屜把手機摸出來，給蘇念發了一條：“曲奇別放太多糖。太甜。”
    蘇念回：“您上次吃了三塊。”
    “所以呢？”
    “所以我沒放太多糖，是您自己停不下來。”
    陸寒舟盯著這條回複看了十秒：“下周一見。”
    “周一見，晚安陸總。”
    “嗯。”
    過了兩分鍾他又發了一條：“晚安。”
    蘇念沒有回，陸寒舟等了半小時，確定她睡了，才把手機放床頭櫃上。
    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底下的發繩摸出來捏手裏。
    周姨說得對，以前是慫。現在人來了，更慫了，但他不打算改——他根本就不是個男人……

    作者閑話：

    陸總：慫但有理；蘇念：我信你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