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2遁逃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7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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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還不露麵,誰那麼大的架子?”“知道吧,聽說有一件能夠躲避戰亂的寶貝,該不會就是這件?”“聽說小小一件就能裝得下千萬餘人……”台下議論紛紛,時間將近午宴,腹中又空無一物,大家心中都頗有微詞。
    “各位!各位——”聞聽此聲,循聲看去。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麵的醉鬼,手中握著酒葫蘆,走路歪歪扭扭,“門口那廝,不放我進來……誤了時辰,諸位莫要見怪……”
    席間眾人麵露鄙夷,看著醉漢的走姿卻又哄堂大笑。
    閣主示意台下肅靜,那醉鬼卻搖搖晃晃地走到最後一排坐席,倒頭就睡,鼾聲如雷。這下閣主也沒繃住,無奈地笑了笑,“諸位,那我就代這位趙兄展示了。”說完,閣主恭恭敬敬地朝這醉鬼行了個禮,醉鬼卻砸吧著嘴,口中嘟囔了幾句,繼續打鼾。
    閣主掀起黑布之時,陸潯楓突然坐直,眼眸閃光地望著黑布之下遮蓋著的“山”。
    這是一座縮小的桃花源,隻不過一枚核桃大小。這座“山”有日夜交替之景,一炷香的時間便可看見此山晝夜更迭。山體玲瓏圓潤,鬱鬱蔥蔥;山腳下,桃花盛放,花瓣飄落於溪澗。溪流穿過小山形成山洞,山的另外一方則是整齊的小型屋舍、田地,雞鳴犬吠,好不熱鬧……然而,維持這番勝景卻是高懸在“山頂”的一塊小小的靈石,如果隻是景觀精妙並不足以作為宴會最為特別的存在,這尊雕像最精妙的地方在於小小一物能夠容納千餘人,而隻有那個酒鬼知道怎麼把人或者抓住的妖物放進去。“太好了”陸潯楓情不自禁地低聲道,黑眸中閃著隱約的光亮。
    閣主將黑布蓋上,“本想讓趙兄給我們大開眼界,一探這玄妙寶物,待他酒醒,再行展示,還有最後幾樣展品,請大家隨我移步後花園一同觀賞。”
    後花園果然擺著一架寶船,雕梁畫棟,彩璧飛簷,恍若將乘雲浪而去,奔向星河……
    參觀完剩餘幾樣“龐然大物”,閣主請各位賓客回前廳開宴。
    一群下人搬走了幾排長桌,廚房裏給每位來賓端來了飯菜和果品。閣主舉起酒杯,“辛苦諸位前來赴宴,招待不周,還需包涵。”“哪有的話,閣主辛苦。”“對啊,對啊”“這麼多年,五湖四海的手藝人能聚在一起,全仰仗閣主啊!”一時間,宴席熱鬧非凡,“那諸位吃得盡興,開懷暢飲!”閣主滿麵紅光,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又是風卷殘雲一番,宴席結束。眾人紛紛離席,互相道別。
    “不好了,不好了!那個桃花源塌了,流了一地的水和泥巴。”閣主臉色突變,眾人也一道前去察看,隻有那酒鬼還伏在案上睡覺,連自己的東西被毀都渾然不知。
    果然,靈石不見了。
    依靠靈石控製的器物,一旦沒了靈石,便會直接瓦解。而這次失竊的靈石雖小,卻是一塊珍稀的彩珀靈石。
    靈石分為兩類,一類是人為開采的靈石,這類靈石較為低等,多用於製作飾品;另一類是妖體內靈氣凝結,用於製作能自控的器物。匠人製作器物的靈石隻有一種來源:剖開妖物心肺,得到妖力凝結的靈石。除妖師以鎮妖取石為業,而靈石一般價值連城,所以能用得起靈石的除了有心珍藏靈石的富貴之家,就隻有除妖師。
    很明顯,這醉鬼是個除妖師。這塊彩珀靈石,定是取自修為至少三百年的妖身上,也是這場機關宴上最珍貴的主控靈石。
    這灘泥巴水漬被眾人圍住,閣主麵色凝重,朝大門守著的家仆大喝一聲,“快把門關上!去把剛剛離開的幾位請回來”,又向眾人賠禮道,“諸位,多有得罪。今日若是找不到竊賊,諸位連同我都脫不了幹係。”
    小普挨著杜乘抱臂而立,倒想看看是誰把機關宴攪得雞犬不寧。
    “是他!我親眼看見彩珀靈石被他偷了去!”
    “誰啊?”眾人循聲望去,順著發出聲音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
    杜乘和小普抬眼,發現周圍的人都緊緊盯著杜乘的衣袖,而杜乘低下頭發現自己左手袖口處正向外散發著奇異的彩光。
    “是誰血口噴人!絕不可能是我家公子!”小普把杜乘護在身後。
    “聽說這是杜公子”一個獨眼龍故意作聲,惡語便如潮水般湧來,“唉,就是當年權傾朝野卻又拋卻權勢經商發家的那位杜凜,杜丞相”,“家風竟然如此不堪”“依我看,養出這樣的孩子,這杜凜也不是什麼好人!”“也不能這麼說吧,萬一是誤會……”“那他就趕緊自證清白呀”“……”
    杜乘和小普被團團圍住,眾人七嘴八舌,指指點點。
    閣主麵容祥和,他揮一揮衣袖,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就請杜公子給我們看看,那袖中閃光的是否就是桃花源的彩珀靈石。”
    杜乘摸出袖中之物,發現正是那枚失竊的靈石。惡語不加壓製地朝杜乘湧來,可他腦子裏天旋地轉。
    為什麼會在我這裏?“不是我偷的!”杜乘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從未行過偷竊之事,自然是不願受人冤枉,憑借他的地位與財力,他又何必自損清白。可問題在於,這枚靈石的的確確就在他袖中。
    “人證物證皆在,還想抵賴”那獨眼龍義憤填膺地像杜乘偷了他的靈石、毀了他的東西一般,“走,去見官!”
    小普忍不住怒氣,他抽出腰旁的佩劍,狠狠地抵住獨眼龍的脖子。
    那獨眼龍卻壯了膽,“大家看!他們急了,這護主的狗東西,你主人是個手腳不幹淨的賊!是賊!把劍給我拿開!”
    眾人一同湧上去把小普狠狠按在地上,獨眼龍和幾個壯漢直接用腳踩住小普的後背。
    “你們放開他!”杜乘用盡全力也推不開壓住小普的人,也被周圍的人按在地上,“放開他”,他失神地朝著人群求救,發現眾人表情麻木,如吮血的惡魔,麵容猙獰地狂笑著,每個人的表情好像一樣,又好像都不一樣,他們念念有詞,露出獠牙,伸出幹枯的手指比比劃劃……
    陸潯楓麵色冰冷地站在人群最遠地地方,穿過人頭縫隙,他和杜乘對視那一瞬,嘴邊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忽而消失。
    “咳咳……”小普嘴邊一抹殷紅,眼眸有些痛苦地眯起,“能不能都給我閉嘴!誰再敢對我家公子潑髒水,我饒不了他。”
    獨眼龍享受著眾星捧月的感覺,他緩緩蹲下來,用指節敲了敲小普的頭,“真是條好狗!當我的狗好不好?”言畢,笑聲如熱浪翻湧,熱鬧了深秋的庭院。
    突然,一行披堅執銳的將士衝進天機閣,“剛剛是誰偷了東西!”帶頭的將士朝人群詢問,人群散開,用腳抵住小普的幾個壯漢挪開腳之後重重地踢了小普幾腳,小普咬破了嘴唇,死死地盯著獨眼龍。
    他抬眼看見杜乘被兩個士兵押著,爬著撐起身體,嘴裏瞬間湧出一口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血,用手背擦了擦嘴邊的血痕。“無憑無據,你們誰敢押走他?”小普盯著一個押住杜乘的士兵,“這位將軍,我家公子是被冤枉的,他一直和各位在一起,根本沒有機會也沒時間去偷東西,以杜家的財力,即便這顆靈石價值千金,我家公子也沒有理由去偷。”然而帶頭的將士不為所動,還示意把小普一同羈押。獨眼龍在旁冷笑著,抱臂而立。
    醉漢搖搖晃晃醒來,發現周圍的人都不見了,看到眾人都在院中圍著,也撥開人群走過去湊熱鬧。
    閣主無奈地一瞥人群中擠過來的醉漢,“趙兄,彩珀靈石失竊,你的機關也損毀了。”
    “哈哈哈哈……”醉漢擊掌嗟笑,眾人不解,他定了定神,環顧四周卻沒看到妖氣,“可惜了,你們抓錯人了,偷走靈石的是妖。”
    妖?“那你看看,這兩人是否是妖物?”,獨眼龍指了指杜乘和小普。
    “已經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跑了有半柱香的時間”醉漢嗅了嗅空氣,“大概朝南跑了,我得走了。”話音剛落,醉漢已經離開了天機閣,一小截破布條鉤在天機閣的大門上。
    閣主看著院落中的將士,又看了看被押著的杜乘和小普,輕聲道,“這位將軍,既然真相大白,畢竟偷竊靈石的賊另有他人啊,我看不如放了杜公子……”
    領頭的將士冷冷地下令,“眾士兵聽令!院中的人一律殺之,我帶走嫌犯杜乘,其他人,留下清場!”
    眾人驚恐萬分,喊叫聲求饒聲不絕於耳,血光蔽天,槍戟錚錚,孤鴉掠過落日,天機閣華美院落中一片血海。
    小普與幾個士兵纏鬥,看著杜乘即將被押出大門,立即召出飛星,向押著杜乘的兩個士兵刺去,其中一個用劍一擋,劍直接碎成兩半,那將士的手被震得生疼,鬆開了按住杜乘的手。小普飛身用劍挑開另一個將士的手,一把將杜乘拽到身後。此時所到的將士紛紛拔出劍,指著小普和杜乘二人,小普將飛星往前一擲。刺中一個士兵,趁其慌亂之際,抱住杜乘飛身躍出天機閣。
    “給我追!”領頭的將士一聲令下,在天機閣中的士兵如黑雲般湧出,緊緊地追著杜乘和小普。
    “我們得先回酒館”,小普看著跑得氣喘籲籲的杜乘,“我背你”,杜乘愣了一下,“公子快上來。”小普單膝跪地,伏下腰,杜乘挽住小普的脖子。
    小普背著杜乘飛身而起,踩著沿街的房簷衝向酒館的馬廄。
    二人解開栓馬的繩子,衝出了酒館後院。“客官,客官?沒結賬呀!”酒倌看見騎馬而出的杜乘和小普。
    “客房的行李中有五十多兩銀子,剩下的你們想要就拿,我們必須得走了!”小普揮一揮馬鞭,兩匹馬踏著塵土疾馳而去。
    酒倌連忙跑到那間客房,從行李中摸到了一個錦袋,打開一看果然是五十兩紋銀,還有一些散碎銀兩,心花怒放地把袋子揣到懷裏往樓下走。
    追兵也一路追到了酒館,“官爺說的那兩個人的確在小店住宿,但他們今早就走了。”掌櫃滿臉堆笑地對著領頭的將士說著。
    “官爺!我見到他倆了!剛剛他們來馬廄牽走了馬,而且還沒給房錢!”那酒倌搓著手樂顛顛地跑來,“往北邊走了。”
    黑壓壓的一群士兵立馬出了酒館,卻碰到了羅善。
    “陳副將,我看你還沒抓到人吧?”羅善還是身著藏青色長袍,細長的雙眸中閃動著危險的光。那陳副將雙手抱拳,“羅公公,那杜乘和他的傭人向北去了,我們正要把他抓回來。”
    “還真是一群酒囊飯袋”羅善沒好氣地瞅著陳副將,“我跟你們一起去。”
    騎上馬時,陳副將重重地抽了馬一下,那匹馬嘶鳴著衝在最前。
    ……
    羅善與士兵們騎著馬,鞭子在空中呼呼生風,馬蹄聲聒碎了一場浮華的夢。
    夜幕降臨,吳鉤隱隱。七八個星天外,明滅可見,追兵一路追至山前。
    鳥危山。
    所有人都知道這條小路之前多踏三步,便會被一種結界撕扯至血肉模糊。
    小普和杜乘停下了。麵前是鵝卵石小徑背後是來勢洶洶的追兵。
    羅善勝券在握般地勒住了馬,並做了一個停住的手勢。身後將士也勒馬停住。風聲與呼吸聲被深秋的寒氣凝住了。
    “哈哈”尖利的笑聲打破了寧靜,林中飛鳥飛出小徑之外,瞬間血肉模糊,如石塊一般砸落在地。
    “杜公子,選一個死法吧!繩索、毒酒、利劍,選一個吧。”林中太過寂靜,太監笑的很克製,以至於他開始顫抖。
    藏青色長袍上的雲浪開始在月夜下翻湧起來。
    “你個閹人”小普拿出劍指著羅善,又看了看一眾將士,“還有你們這群兵人,不去禦外敵立戰功,反而對一群手無寸鐵之人大行屠殺,你們肯定也不是為了靈石失竊的事活捉我家公子,緣何置我們於死地呢?”
    羅善用指尖撣去袍子上的灰塵,也不看小普一眼,“選好了嗎?”
    杜乘走上前,“憑什麼讓我死?”小普想把杜乘拉回來,但杜乘固執地走向羅善,“還是說,你們並不是因為靈石?”
    羅善拍著手,點頭笑笑,“果然是聰明人,我當然不會為了區區靈石就得罪家大業大的杜家。即使你父親已不再朝堂身居高位,但是你們一支就算在江湖之中還是這麼惹太後心煩,你的父親大肆斂財富可敵國,你以為拒娶太後的侄女就能和朝廷在明麵上再無瓜葛?”羅善湊近杜乘的耳邊,低聲道,“你父親知道的太多,可又是貪生怕死之徒,暗中支持世家大族謀逆,妄想顛覆朝廷,你說你們杜家該不該死?別以為有太祖手諭的庇護就能免於一死,你們杜家,從你開始,都得死。”
    杜乘一時不知反駁什麼,他在杜家長到十五歲,隻知道杜家財力非同一般,祖上開國有功,頗受太祖賞識,三代人都在朝為官,直到他爹這輩退出朝堂,杜乘對家裏其餘的事情的了解就像他對念書一樣不上心,“……”
    “是啊”羅善眯起眼睛,自言自語,從袖中取出一枚碧色玉瓶,“時辰到了,該送你上路了,你不選,那我就替你選了,你這好模樣,吊死和被劍刺死都太不體麵了。”
    杜乘召出飛星,橫在身前,“我不知道你所言是實是虛,隻要有一線生機,我都不該赴死。”
    “東西不錯,我不太忍心毀掉”羅善故作可惜地打量著滯空的飛星,“可是,你要是用它拿來殺我的話,連人帶這東西,都保不住的。”
    小普趁他分神揮劍刺向羅善,陳副將一劍擋住劍鋒,兩劍相撞鏘出火光。小普雖然十五六歲,但力氣很大,陳副將也隻是勉強擋住劍,對方人多勢眾,他還得護著不會武功的杜乘,若是打起來,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羅善退後,又從懷裏取出一枚靈石,向飛星一擲。飛星即刻瓦解,隻有初始的箭鏃留在杜乘的掌心。“你!”杜乘靜靜地捧著那枚箭鏃,心中那團火騰得一下就升起來了。
    “我這顆歸元靈石可以讓你召出的所有神武都變成廢鐵,哈哈哈……”羅善仰天大笑。
    小普也心疼地看著那枚再也不會發光的箭鏃,握緊了劍,朝羅善刺去。陳副將喝到,“保護羅大人!”立即有幾個士兵站在羅善前麵。陳副將出劍不如小普迅猛,接招拆招也不及小普,很快就處於下風。
    “除了保護羅大人的,都愣在那兒幹嘛!”其餘的士兵湧上前來圍住小普和杜乘二人,好幾次亂劍差點刺到杜乘,小普隻能收劍去擋,有幾次擋不住了,直接用身子去擋。很快,血浸透了衣衫,小普接招的速度越來越慢,手臂已是傷痕累累。其中一個士兵拿劍一挑,小普手中的劍便被挑落在地,接著便是一劍刺進小普的腹部。
    羅善走上前來,“停。”士兵停止揮劍,紛紛後退。
    “怎麼樣,唯一能保護你的人已經重傷,還想打嗎?”羅善還是笑著用細長的眸子打量著比他矮半個頭的俊俏少年,“可惜了,多好看一個孩子,可惜就要死了。”
    小普把劍插進地上,勉勉強強借力站起來。“你……不許傷害我家公子”他踉蹌地走到杜乘身前,抬起滿是傷痕的手臂,腹部鮮血汩汩,熱氣也漸漸從創口流出,他弓身將杜乘護在身後,身體漸漸變涼,麵無血色。
    羅善看著這個虛弱的少年,他雖容貌不及杜乘,但那雙澄澈的眼眸,讓他想起了多年前深宮的那一瞥。
    “可是,我不能放你們走”羅善眼底隱隱地閃爍著微光,“但我準許你和你家公子共赴黃泉。”
    杜乘握住小普漸漸變涼的手,聲音漸漸哽咽,“如果……如果我小時候不貪玩,會不會還能夠保護你?”
    小普勉強地笑笑,“我……我隻見過公子笑,第一次看見公子哭……公子還是笑著好看”,他因劍傷而疼得皺眉,手臂之上也是血肉翻出的可怖景象,但他卻還是想把笑顏留給杜乘,“記得我還是小叫花子的時候,討飯特別喜歡去杜府,因為那個小公子會給我留一碗熱乎乎的白米飯和窩頭,後……後來小公子把我接到家裏,和小公子一起長大……我每天都練劍,就是為了保護你,我願意為你死。”
    小普的眼裏流轉著淚光,他扶著因失血而漸漸低垂下頭的小普,克製著抽泣,勉強抿著嘴唇,擠出一個笑容。
    “公子不會怪罪我吧?”
    “那我們一起,好嗎?”杜乘溫熱的淚水滴在地上。
    “好。”
    “那我數到三,我們向前衝。”
    “好。”
    十指緊扣,兩個少年相視一笑,兩雙眼裏都有淚光,又同時閉上雙眼。
    “一”。
    “二”。
    “三”。
    羅善靜靜地佇立著。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兩位血跡斑駁的少年,十指緊扣,向鳥危山的屍坡衝去。
    在踏過三步之後,杜乘毫發無損地過去了。他睜開眼,驚訝中,卻看到身旁這個少年被擋在結界之外,血肉模糊,臉部的皮肉耷拉在肩上,有幾縷未斷的血管牽扯那塊皮肉,欲墜不墜,溫熱的血滴落在地上。小普沒有發出聲音,就已經被撕碎。
    小普的手還在進入結界時就被結界掙脫開來。
    杜乘跪在地上,絕望地看著結界之外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骨,再也克製不了淚水。他拍打著結界劇烈顫抖,“小普!”
    他想出去,他想好好向小普道別,任他發狂般地捶打結界,直至頭破血流,他忘了怎麼笑,也忘了怎麼哭。他跪在原處,逐漸安靜下來,眼底的亮光熄滅,麵色如雪般冰冷,他雖然還活著,但與結界外的死屍沒有任何區別。
    時間流轉,血液逆流而上,走馬燈花般浮現兒時的記憶。杜乘又看到了那個瘦骨嶙峋,目光膽怯的小孩子。明明和他一般年紀,卻跟著一個老叫花子沿街乞討,後來老叫花子死了,小叫花子討飯被人追著打,可他卻很感激得到的一切,哪怕隻是一碗清水,他也會用他亮閃閃的眸子望著給予者,嘴巴不停地說著謝謝。
    後來,小叫花子因為杜府的白米飯好吃,每天都準時拿著他的小破碗坐在杜府的台基上,再後來,杜乘執意要娘親收留小叫花子,還給他取了小普這個名字。小普成了杜乘的書童伴讀,可是杜乘從不把他當做奴隸使喚,待他如親兄弟一般,兩人一塊長大,杜乘還記得小普在陽光下陪他誦詩,教他舞劍弄刀,替他背黑鍋……可這一切,在穿過結界時戛然而止。
    外麵的士兵們瞪大眼睛。其一,他們第一次親眼見人被當場撕碎的慘狀。其二,他們第一次親眼看見有人衝入鳥危山而毫發無損。
    太監也十分驚詫,但他麵色平靜,隻覺得寒氣砭骨,令隨從取下毛皮大氅。
    “把杜乘抓回來,能抓到的重重有賞!”一時間,眾人噤若寒蟬。
    “加官進爵!”
    有人開始蠢蠢欲動。
    “黃金萬兩!”
    更多人開始摩拳擦掌。
    外麵的人眼眸冒出血光,就像要去撲食的惡狼。
    “我來!”一個體格精悍的士兵自薦,“羅大人,我叫王準”。
    “去吧。”太監微頷。
    杜乘跌坐在雪地,木訥地看著外麵這一群人。
    鮮血灑落,“啊——”慘叫聲止,王準的甲胄墜地。
    “沒用的東西!”太監轉頭,“還有誰?給我上!”
    一見此慘狀,根本沒人敢上了,哪怕開始蠢蠢欲動的那些人,已經被恐懼壓下了欲念。
    “羅大人,不如您……自己上?”太監眸子一沉。他抓來那個說話的士兵,用盡全力,狠狠地抓著這個士兵。
    他猛地一推這個士兵。然而這個士兵也緊緊攥住太監的左手食指,在這個士兵**撕碎的同時,他的手指也在瞬間斷掉,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氣。
    太監狠命地甩開這個士兵的手,他狠狠一踹這個士兵的殘屍,用另一隻完整的手痛苦地捶打隨從。
    隨行的小太監安慰羅善,“公公,這鳥危山天寒地凍,結界內困住的都是妖獸怪物,即使不被凍死,那些妖物嗅到人氣也會吃掉他的。”羅善聽言,踉蹌著站起身,忽而如同撕下麵具一般,詭異地笑起來,翻身上馬,厲鬼一般看了一眼在結界中發愣的杜乘。
    “回去向侯爺交差的時候該怎麼說?”羅善陰沉地盯著前來的士兵們。
    “杜乘已經死了。”
    “這樣說就對了。”太監勒緊韁繩,大笑而去,雲浪紋飾隱沒於黑暗。
    眾人也一同離開。
    隻剩下杜乘,在沉沉暮色中凝望著小普的屍骨。

    作者閑話:

    俺沒想到,這本來是一章來著,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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