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戰席敞開的一側正對著擂台，方便參賽者觀戰。
    外麵兵刃相擊的鈍響、淩厲的呼喝、觀眾的呐喊潮水般湧進來，室內卻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有人握著木劍劍柄，握緊又鬆開，想壓下掌心滲出的汗。有人轉著手腕肩膀，放鬆僵硬的肌肉。
    第一場比試結束，備戰席外傳來武人們低低的議論聲。
    ”論架勢是青方更穩，沒想到是這個結果。”
    ”胳膊太僵了。光使蠻力，招式根本連不起來。這方麵紅方就老練得多，從流星追影轉到橫流斷月的時候，那個圓劃得多順。”
    ”也是。青方招式一亂，破綻立刻就露出來了，不輸才怪。”
    參賽者們全豎起耳朵偷聽。坐在備戰席附近的，是世家裏經驗豐富的武人，眼光毒辣。他們隨口的點評，對學藝未精的外門弟子來說，是拿錢都換不來的指點。
    魏清穆卻把所有聲音都拋在了腦後。
    他的目光越過大半個演武場，落在高台的上座，落在慕容淵身上。
    鎮嶽衛統領慕容宏、六位長老、世家的內門高手與嫡係子弟之間，那個人依然一眼就能被認出來。
    白狐裘披肩，斜斜倚著椅背，眉目清冷淡雅，宛若天上謫仙。
    身體可還撐得住嗎。
    淩晨時分，師尊躺在床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低聲**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即便如此，那人還是親手為他挑了這柄黃柏木劍，塞進他手裏，笑著給他鼓勁。
    師尊。
    魏清穆在心裏默念，拳頭慢慢收緊。黃柏木特有的細密紋路貼著手掌，踏實得讓人安心。
    慕容淵拖著病體親自到場，是為了他。這份心意讓他歡喜，可歡喜底下又泛出密密匝匝的酸澀，胸口一陣陣地發緊。
    正和慕容宏說著話的慕容淵，忽然偏過頭來。
    一瞬間，目光似乎撞上了。
    是錯覺嗎。
    視線很快移開，魏清穆心裏莫名空了一塊。就在這時，第二場比試開始了。這次雙方實力相當，兵刃相撞的聲音比剛才激烈得多。
    ”哈！”
    ”喝！”
    對練者的呼喝灌滿整座演武場，魏清穆的目光卻始終黏在上座方向，盼著那人再看過來一眼。
    當慕容淵的視線再次掃向這邊時，他確定了。
    師尊知道他在這裏，在看著他。
    一股充盈的熱流自丹田升起，漲得胸口發燙。他體內流轉著師尊不惜大傷元氣傳給他的功力、為他煉來的百年何首烏精華。
    過去十天，魏清穆為了駕馭新得的內力，沒日沒夜地練劍，幾乎練到脫力。
    現在，到了交出答卷的時候。
    ”第三場，張淩風對魏清穆！二人上台！”
    裁判洪亮的聲音把他喊回了神。方才想得入神，連第二場什麼時候結束的都沒察覺。他定了定心神，站直身體。
    重新係緊木劍的皮繩，手掌開合兩下，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他一步一步朝比武台走去。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紮過來。方才在門口目睹那場騷亂的人，眼裏一半是期待，一半是譏誚。
    ”我的第一個對手居然是你。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張淩風先一步站到台前，眼裏精光四射。他一把抓過代表青方的腰帶束在腰間，作秀似的連跨**台階，穩穩落在台中央。
    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喝彩。張淩風傲慢地抬起下巴，俯視著還在台下的魏清穆。
    ”上來吧。今天就讓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把世家的武功刻進骨頭裏！”
    鼓足中氣吼出來的聲音，倒真有幾分威風。魏清穆將代表紅方的腰帶係在腰側，一言不發地拾級而上。
    一個趾高氣昂，一個靜如深潭，兩人站在一起，對比得刺眼。裁判上前宣讀規則。
    ”比武以各自木劍進行。劍脫手，或裁判判定一方占優，即分勝負。”
    張淩風歪著嘴冷笑，亮出自己的木劍。那是一柄泛著光澤的黑木劍，任誰看都是上等貨色。相比之下，魏清穆手裏不過是外門弟子常用的黃褐色木劍。
    ”因私怨攻擊要害，一律禁止。都記住了。”
    話音落下，裁判抬手，開戰的鼓聲轟然敲響。
    ”看招！”
    張淩風暴喝著蹬地而起。大多數人起手都是第一式直刺，他卻仗著天生神力，一上來就勢大力沉地當頭劈下。
    鐺！
    魏清穆倉促架住，蠻力的差距立刻顯現出來。他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痕跡，對方的劍已經壓到頭頂寸許之處。
    ”哈哈！就這點本事？看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自覺搶到先機的張淩風，緊跟著又是一劍劈落。
    鐺。鐺！
    接連的重擊震得他虎口發麻。魏清穆咬牙穩住重心，像推開一塊巨石似的把劍往上頂。
    可他到底沒和人正式交過手。判斷劍與劍的距離，捕捉對手出招的時機，全都生澀得很。
    任誰看，都是他被壓著打的局麵。
    ”嘖，連像樣的武藝都使不出來的雜役，也敢來參加比武大會。攪渾水也要有個限度！”
    上座方向飄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嗤笑。慕容淵偏頭看去，聲音的主人是個穿靛藍長袍的老者。
    三長老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裏，對魏清穆的輕蔑毫不掩飾。
    ”三長老，性子太急了。結果如何，要看到最後才知道。”
    慕容淵不急不緩地回了一句。
    ”嗬，公子。都打成那樣了，您還說得出口？青方的劍壓下來，紅方那條胳膊眼看就要斷了。”
    其他長老和武人大多暗暗點頭。在張淩風的猛攻之下，魏清穆已經被逼到了比武台的角落。
    慕容淵沒再接話，目光早落回了自己唯一的徒弟身上。
    就在這時，像是回應他的注視，魏清穆的動作變了。
    起初隻顧死守的腳步，漸漸踩出了步法的章法。
    鐺！
    每一次劍刃相交，他都微微側頭、沉肩，卸開張淩風攻擊的重心，把力道引向空處。
    呼。呼呼！
    黑木劍一次次劈空。魏清穆側身邁步，行雲流水，再沒有半分滯澀。
    ”哦……了不得。那小子，居然在實戰裏越打越強。”
    察覺到這驚人變化的不止慕容淵。慕容宏低低讚歎一聲，撫著下巴。
    ”舅父也看出來了？”
    慕容宏立刻點頭。嘴上不顯，眼角的褶子卻堆了起來。到底是他親手**出來的人。
    ”你看。剛才還隻會往上硬架，現在呢？劍路看得一清二楚，卸得幹淨利落。這局，要翻了。”
    正如慕容宏所料，張淩風開始焦躁了。
    本以為兩三招就能解決的對手，怎麼就拖到了現在！
    ”喝啊！”
    不能再拖了。急躁之下，他手臂上的力氣使得太滿。劍刃自上劈落的一瞬，魏清穆眼神一凜，挺劍刺出。
    ”流星追影！”
    清亮的喝聲中，灌注內力的劍尖精準點在他毫無防備的右手腕內關穴上。
    ”啊！”
    火燒般的劇痛讓張淩風慘叫出聲，五根手指不受控製地彈開。
    咚。
    黑色木劍在台麵上滾出老遠。
    誰都沒料到的逆轉。張淩風慌忙要去撿劍，裁判的手臂已經高高舉起。
    ”紅方勝！”
    全場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三長老張著嘴僵在原地，演武場的外門弟子們都在懷疑自己的眼睛。
    隻有一個人，慕容淵，眉眼彎彎地笑了。
    撞上那個笑容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與滿足如潮水般湧進魏清穆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