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陋室同席巧獻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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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拚命扯出笑臉的宋元璟,喻楚榮胸口翻騰的怒意莫名消散了個幹淨。
真是個心思純厚的人。
從宮外仗義出手時便看得出來,此人骨子裏自有一股端方義氣,哪像這群底下伺候的奴才這般尖酸惡毒。
喻楚榮終究還是壓下了火氣。
若按他的脾性,這群賤婢絕無活路,可既然宋元璟這般苦苦求情,他也隻能作罷。
“算你們走運,謝你們主子的寬仁吧。”
“謝主隆恩!奴婢叩謝皇上隆恩!”
侍女們癱軟在地連連磕頭,喻楚榮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滿心都在身旁急得團團轉的人身上,真是個不開竅的傻子。
日後得多看顧些才是。
待回了正陽殿,得先將這間破爛偏僻的住處好生收拾一番。
宋元璟若是知曉天子此刻的心思,怕是要當場嚇得魂飛魄散。
他隻覺得脖頸涼颼颼的,生怕這尊大佛下一刻又改主意要砍人腦袋。
“陛下,外頭風大,快進屋吧,您想必也餓了。”
宋元璟不著痕跡地側身擋住跪了一地的侍女,連哄帶請地將人迎進內殿。
就在宋元璟忙著順毛的當口,隨侍的宦官們極有眼色地動了起來。
不知從哪兒搬來了一張嶄新的雕花矮案,轉眼間便擺出了滿席精美的禦膳。
然而喻楚榮隻掃了一眼,眉頭又擰成了疙瘩。
巴掌大的窄小偏殿,配上一張寒酸的小桌,火氣蹭地又冒了出來。
“總管,這案幾怎生這般狹小?!”
宋元璟原本還對著精巧的新桌子暗暗高興,冷不丁被這一嗓子吼得愣在原地。
桌子雕工精致,花紋繁複,分明是難得的上等貨。
偏殿本就狹窄,換張大桌連轉身都難,眼下這尺寸恰到好處。
可天子顯然不這麼想。
剛進門就險些要了侍女的命,這會兒又要拿總管開刀不成?
宋元璟咽下腹誹,認命地湊上前去,順勢挨在帝王身側坐下。
“陛下息怒,禦膳若是涼了可就糟蹋了。”
為了滅火,宋元璟抱住那條明黃色的衣袖,拿出渾身解數貼過去撒嬌。
隨著衣料摩擦,一股溫熱清淺的氣息撲麵而來。
喻楚榮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踏入這間屋子時,鼻尖便縈繞著這股若有若無的清爽氣息。
是宋才人身上的味道。
整間屋舍被這股鮮活的氣息填得滿滿當當,直撞得喻楚榮胸口一陣發熱,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身側之人的身段挺拔如青竹。
薄如蟬翼的輕紗遮不住底下修長平直的臂膀,那片皮肉偏又白得晃眼。
晃得喻楚榮嗓子一陣發幹,渾身肌肉都繃緊了。
滿桌珍饈當前,天子的神色卻愈發僵硬。
宋元璟在旁邊瞧著,心裏不免打起鼓來。
火氣瞧著像是按下去了,難道是在朝堂上遇著了什麼難辦的煩心事?
宋元璟張了張嘴想打探兩句,話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這番欲言又止的模樣全落在了喻楚榮眼裏。
“那個……”
“陛下,妾身……”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目光撞在了一處。
短暫的沉寂後,又各自尷尬地別開視線。
宋元璟略顯局促地摳了摳衣角,而喻楚榮的神色則更顯狼狽。
以往麵對朝臣或是嬪妃,何曾這般語塞過。
莫非是因為頭一回結交知己?
還是因為這身不成體統的單薄衣裳?
沒錯,定是這身若隱若現的破布害的。
口幹舌燥也好,胸膛裏亂跳的動靜也罷,全怪這見鬼的穿戴。
喻楚榮借著輕咳掩飾心虛,順理成章地將罪名扣在了宋元璟頭上。
“咳,咳咳……方才想說什麼,怎麼不說了?”
“回陛下,不是您先前吩咐過,未奉聖諭不得擅自開口麼。”
喻楚榮給氣樂了,伸手捏住那張白皙的臉頰,用力往外一扯。
“方才像雀兒一樣嘰嘰喳喳個沒完,這會兒倒學會拿規矩頂撞朕了!”
“疼疼疼!”
宋元璟立刻齜牙咧嘴地叫喚起來,裝模作樣地討饒。
指尖下的觸感比預想中還要軟糯滑膩。
細膩的溫熱在指腹散開,喻楚榮心尖微顫,觸電般收回手,指節虛握了一下。
別的地方摸起來也是這般觸感麼?
荒謬的念頭冷不丁從腦海中冒出,視線便不受控製地順著頸線滑向單薄的肩頭。
對上宋元璟試探的眼神,喻楚榮猛然回神,強行端出威嚴。
“行了,朕恕你無罪,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宋元璟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天子的神色,試探著壓低聲音。
“陛下眉間隱有愁雲,可是朝堂上的大人們又不安分了?”
話恰好搔到了癢處。
朝臣連番上折子逼迫,再加上親眼撞見宋元璟在偏院受的委屈,喻楚榮胸口那股鬱氣正愁沒處**。
“才人是如何看出來的?”
“自然是用眼瞧出來的,陛下滿麵憂思,想必也是來妾身這裏散散心。”
宋元璟擺出一副帝王心腹近臣的架勢,煞有介事地掐指推算。
“讓妾身猜猜,定是朝臣們又惹是生非了。”
“你這廝,倒像是親眼瞧見了大殿上的光景似的。”
喻楚榮故作嚴肅地沉下聲。
宋元璟立刻配合地縮了縮脖子,像隻討巧的家犬般湊過來賠笑。
“隨口胡亂猜的,民間對陛下的聖德交口稱讚,煩心事自然隻能出在朝堂之內。”
這份機敏讓喻楚榮心頭微動。
這般聰穎透徹,竟能一眼看穿他的心事。
莫非這人真是上天送到他身邊的知己?
喻楚榮心底的鬱結消解了大半,索性也不再遮掩。
“那些老匹夫,成日裏催逼朕誕育皇嗣。”
一想起大殿上亂成一鍋粥的朝會,太陽穴便隱隱作痛。
黃門侍郎在大殿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更是令人作嘔。
宋才人在這破地方已然受盡苦楚,黃門侍郎將親生骨肉視作棄子棋子的醜事,沒必要說出來平白汙了他的耳朵。
喻楚榮按了按眉心,低聲歎息。
“朕早有誓言,非心悅之人絕不臨幸。你同為男兒,應當明白朕的心意吧?”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宋元璟垂眸看著茶湯中倒映的麵龐,唇角泛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莫非從前也有過刻骨銘心的心上人?
見宋元璟神情微惘,喻楚榮下意識點頭讚同。
同為男兒,自然懂得這份執念。
等等。
“你方才,是在朕麵前思量別的女人?!”
宋元璟被這聲質問驚得身子一晃。
“冤枉啊陛下!妾身哪敢!隻是,小人……”
“小人?!”
“不,妾身是想說,妾身萬分體諒陛下的苦衷!”
宋元璟生怕引火燒身,忙不迭拋出救命稻草。
“要想避開朝臣的逼迫,倒也不是全無辦法。”
喻楚榮來了興致:“”倒也不是全無辦法”是何意?”
“雖說治標不治本,但至少能保陛下一整年耳根清淨。”
喻楚榮隱約猜到了下文,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是想讓朕召妃嬪入寢殿?”
“陛下英明,夜夜召幸便是了。”
真是荒唐。
喻楚榮沒好氣地再次伸手,掐住那張不安分的臉頰。
“疼!”
“朕讓你想法子避開同房之事,你倒反過來推波助瀾?”
“疼……陛下聽妾身把話說完……”
這人根本沒有半點身為後妃的自覺,否則怎能把這種事說得如同旁觀鬧劇。
喻楚榮氣結,抬手按住發悶的胸口。
站在一旁的總管太監見狀,輕手輕腳地湊上前,賠著笑小聲進言:
“陛下,這承恩侍寢之事……原也不拘於男女之別……”
“退下!”
喻楚榮厲聲喝止,下意識去看宋元璟的神情。
那白玉般的麵頰瞬間紅透,熱氣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宋元璟看著身居九五之尊的俊美帝王羞惱成這副模樣,隻覺喉嚨有些發緊。
他忙抬手扇了扇風,別開視線。
“陛下生得天人之姿,若心儀男子倒也合情合理。”
“絕無此事。”
“後宮裏既然有了妾身,再納一位男妃想來也無妨……”
“朕說了不是!”
不是就不是,急成這樣做什麼。
眼看再逗下去就要惹來雷霆之怒,宋元璟輕咳一聲,收起玩鬧心思。
“咳,召妃嬪入殿,誰說就非得寬衣解帶同床共枕了?”
喻楚榮挑眉:“此話怎講?”
“陛下隻需把人召去坐坐,消磨時辰便是,品茶對弈皆可,為陛下分憂解悶本就是後宮本分。不過……”
“不過什麼?”
“陛下明麵上,須得裝出一副急於開枝散葉的模樣。”
宋元璟壓低嗓音,眼尾透出一抹狡黠。
“外頭那幫老臣見狀,必定如同聞了葷腥的惡犬,爭先恐後想把自家族女推上位,做未來皇嗣的生母。”
喻楚榮若有所思:“若老臣們察覺朕隻是虛與委蛇,借機發難呢?”
“那陛下便索性斷了後宮的恩寵,誰也不見。急的是那幫送女進宮的官員,他們生怕女兒失寵失勢,豈敢輕舉妄動?”
宋元璟神色篤定。
“待他們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地叩首請罪,陛下再大度地多召幾回妃嬪。如此反複拉扯,既能拖延時日,陛下又占盡主動,何須受製於人?”
看著眼前人神采飛揚、滿肚子壞水的促狹模樣,喻楚榮忍不住笑出了聲。
心底那陣擂鼓般的悸動愈發明顯,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意在胸腔化開。
“滑頭。當著天子的麵,竟敢出這等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