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是身子有些不適？”
    宋元璟捏著嗓子，語氣極盡柔和嬌軟。
    喻楚榮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那雙掃過來的眸子裏滿是審視，顯然是被眼前這副做派噎得不輕。
    宋元璟暗自琢磨，這位帝王向來不喜男侍獻媚，今日看來果然不假。
    喻楚榮平了平氣息，麵上重新覆上一層喜怒難辨的溫和。
    “怎麼，今日認出朕了？”
    今日。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宋元璟喉結微動，咽下一口唾沫。
    這擺明了是在翻夜市裏的舊賬。
    昨夜分明擺出一副既往不咎的做派，怎麼才過了一夜，又在這滿殿人麵前抖摟出來。
    當真是一國之君，心眼卻比針尖還小。
    殿內的氣氛倏地變了味。
    能在深宮裏熬過數載的人，個個都生著七竅玲瓏心。
    後妃與侍從們眼波微動，壓低的碎語聲悄悄傳開。
    宋才人竟然從未認出陛下？
    難道兩人私下裏早就見過了？
    冷意沿著後頸緩緩爬上來，宋元璟暗自叫苦。
    皇帝發這一通瘋，分明是嫌他在這後宮死得不夠快。
    照這麼傳下去，隻怕今天午膳的湯羹裏就得被人摻上鶴頂紅。
    宋元璟腦筋飛轉，連忙抬袖掩住唇角，嬌怯地笑了兩聲。
    “陛下說笑了。臣妾六日前在選秀時才拜見過陛下，怎會記不得。”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過，別平白潑髒水，中間那幾日他可沒私下見過聖顏。
    總管太監立在龍椅旁，眼神忽地橫了過來。
    那目光像是在斥責他大不敬。
    深宮的日子當真步步驚心。
    宋元璟順勢伏低做小，柔聲補上一句：“況且陛下的豐神俊貌，臣妾豈敢淡忘。”
    雖說當初確實是真沒認出來。
    喻楚榮微挑起眉梢，語調沉了幾分：“是麼。”
    “陛下是臣妾的夫君，身為侍妾，記掛夫君自然是本分。”
    即便不久前他還對著這位夫君一口一個姑娘地叫著。
    保住小命才是第一要務。
    喻楚榮原本緊抿的薄唇漸漸平複，眉宇間的森冷之意淡去不少。
    不料這番睜眼說瞎話的做派多少有了成效。
    “宋才人。”
    “臣妾在。”
    “令尊在朝中盡心竭力，替朝廷分憂良多。”喻楚榮輕咳一聲，“在宮裏住著，可有覺得哪裏不順心？”
    身旁的後妃們暗自鬆了一口氣，隻當陛下是看在宋秉文的麵子上厚待。
    然而落在宋元璟耳中，這話完全變了味。
    分明是在敲打他是不是嫌宮裏憋悶，才敢跑到宮外閑逛。
    要是腦子鈍一點倒能裝傻充愣，偏偏他聽得一清二楚。
    這份不多不少的心思，最是折磨人。
    宋元璟斂衽低首，極力擠出一抹羞怯順從的笑。
    “回陛下，承蒙聖恩照拂，臣妾在後宮一切安好，沒有半點委屈。”
    宋元璟原本清朗的聲音特意掐得又細又軟，尾音拖得發顫，讓人平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喻楚榮端坐上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當真沒有？”
    “能入宮侍奉陛下，是臣妾天大的福分。”
    確切地說，是在後宮吃喝不愁的日子最為舒坦。
    不用當差就能領到俸祿，衣食無憂，這種神仙日子打死也不能丟。
    宋元璟眉眼微彎，硬生生逼出一副千嬌百媚的假麵。
    “陛下待臣妾體貼備至，感激尚且來不及，哪會有什麼不適。”
    正殿內靜得掉根針都聽得見。
    史美人僵在一旁，就連先前承過他情分的景昭儀也是一臉受不了的模樣。
    宋元璟偷偷掀起眼皮打量。
    座上的九五之尊竟然罕見地沒接上話，神情滯了滯。
    宋元璟心頭一陣竊喜。
    看來這套惡心人的手段相當奏效。
    喻楚榮麵上青紅交錯，眼神怪異至極。
    宋元璟隻當皇帝是嫌惡到了極點，索性變本加厲地迎了上去。
    “陛下麵色這般沉重，可是龍體欠安？”
    “慢著，咳……”
    “正巧臣妾帶了帕子，替陛下拭一拭。”
    宋元璟從寬袖裏摸出一塊光禿禿毫無刺繡的細布帕子，作勢遞上前去。
    喻楚榮低眉瞥見那方粗陋的素帕，眉間微微聚攏。
    堂堂後妃隨身帶著的物件，竟然連一朵花樣都沒繡，素淨得寒酸。
    宋元璟邁開步子剛要往前湊，腳下冷不防被什麼東西狠狠一絆。
    那是呂充媛所坐的席位。
    那女人滿頭珠翠華貴逼人，眼底卻淬著陰狠，顯然是對他屢次獨占聖寵懷恨在心。
    換作平時，宋元璟斷不會中了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可眼下他滿腦子都在琢磨怎麼惹惱皇帝，毫無防備之下，腳下一個踉蹌，身子直挺挺向前栽去。
    玄龍袍上繡著的金絲龍紋在視線裏急速放大。
    要摔個結實了。
    宋元璟把心一橫，緊緊閉上了眼。
    當眾失儀撲撞禦體，按律治個弑君之罪都不算稀奇。
    不僅自己這項上人頭保不住，宋家滿門和宮外的客棧都得跟著陪葬。
    意料之中的痛意並未襲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臂穩穩橫在了他的腰間。
    宋元璟喉間溢出一聲驚呼。
    玄色錦緞的龍袍近在咫尺，手臂處的衣料透著一絲涼意。
    他有些發懵地抬起頭，視線正撞進喻楚榮的眸子裏。
    兩人隔得極近。
    攬在腰上的手臂猝然收緊了幾分，隔著輕薄的宮袍，清晰傳來了男人沉穩的心跳。
    喻楚榮垂眸注視著他，素來冷漠的神色間浮現出一絲難得的恍惚。
    “陛下？”宋元璟下意識喃喃開口。
    “可有摔傷？”
    喻楚榮的嗓音沉啞幹澀，全無方才居高臨下的譏嘲。
    滿殿嬪妃瞬間屏住呼吸，緊接著投來一道道嫉恨交加的目光。
    在那些女人眼裏，這分明就是一場處心積慮的投懷送抱。
    如芒在背的刺痛感襲來，宋元璟暗自咬了咬牙。
    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他在後宮遲早要被人生吞活剝。
    他剛撐起身子想要拉開距離，卻發覺喻楚榮的手依然扣著他的衣袖，眼神還凝在他臉上。
    這副失神發怔的模樣，瞧著格外古怪。
    宋元璟心念忽地一動。
    這不正是讓皇帝徹底對他生厭的絕佳良機？
    他一咬牙，非但沒有後退，反倒**地整個貼進了那副溫熱的胸膛裏。
    宋元璟伸出指尖，大著膽子在喻楚榮前襟的龍紋上不輕不重地戳了戳。
    頭頂上方隨即傳來一聲極低的抽氣。
    周遭嬪妃暗自切齒的動靜此起彼伏，宋元璟卻半點沒收斂，更加肆無忌憚地蹭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