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標致的人品，果然還是得配個傾國傾城的絕色佳人方才相襯。”
    近處端詳那暴君，當真是俊美奪目。冷玉雕琢般的麵龐上凝著化不開的森然威儀，單單瞧上一眼，便叫人心驚肉跳。
    “不知將來哪家千金能正位中宮，總歸是個潑天富貴的有福之人。”
    宋元璟低低笑了兩聲，理了理身上繁複的裙褶。以男兒之軀委身九重宮闕，日子雖談不上快活，但若能安安穩穩縮在這後宮一隅，閑時看看皇帝那張俊臉下飯，倒也能咂摸出兩分苟活的滋味來。
    “罷了，走著瞧吧。”
    宋元璟心滿意足地邁出殿門。
    今日晴空萬裏。
    從今往後，他這混吃等死的小日子，大抵再不會有陰霾密布的時候了。
    至於這究竟是一場南柯美夢，他消受不了多久便會領教清楚。
    ……
    踏入西苑禦花園的石橋，宋元璟登時看直了眼。
    “莫非全京城的綾羅珠玉，全搬到這禦苑水榭裏來了？”
    滿園齊聚的宮嬪，委實晃得人眼花繚亂。溫潤剔透的羊脂白玉鐲、點翠嵌寶的花鈿步搖、色澤清麗的各色寶石簪，配著隨風輕颺的西域薄霧綃，端的是活色生香。
    “嘖，當真賞心悅目。”
    宋元璟雖頂著個才人虛銜，骨子裏實打實是個男子。看這一群嬌俏佳人使出渾身解數梳妝鬥豔，光是立在邊上瞧著便足以心曠神怡。
    這深宮苦海裏，唯獨這一點叫人快活。
    放眼天下，不知有多少男兒做夢都盼著掉進這胭脂堆裏。
    “如此說來，倒真該拜謝天子隆恩。”
    若無那道口諭，哪能撞上這般好風景？宋元璟心滿意足地在心底衝年輕帝王道了句謝，輕手輕腳混入了嬪妃裙裾之間。
    假山旁，史美人、呂充媛與景昭儀正湊在一處低語，見宋元璟晃悠過來，語氣懶散地遞了聲招呼：
    “宋才人，稀客呀。”
    “瞧今日這身行頭，莫非又讓宮女下了死力氣打理？”
    “這料子也著實寒磣了些，罷了，不提也罷。”
    雖是夾槍帶棒地笑話他裝扮寒酸，彼此相處卻並無戒備戾氣。這群想爭寵的女子彼此防範如臨大敵，唯獨宋元璟是個男兒身，依律絕無侍寢承歡的可能，落在後宮眾人眼裏，反倒成了最無威脅的閑人。
    宋元璟對此求之不得。不招妒忌、老實苟命，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愜意的事。
    “諸位娘娘今日端的是國色天香。咦？景昭儀這雙掐絲雲頭履倒是新鮮，木底比往日又拔高了寸許，襯得身段越發婀娜了。”
    宋元璟隨口順毛奉承，三位佳人眉梢眼角頓時泛起得意，各自極自然地側過首飾顯擺：
    “算你有眼力見，這金絲掐得極費功夫。”
    “本宮這支銜珠鳳簪是母家祖傳之物，特意遞牌子送進來的。”
    “我這條瓔珞則是打江南道快馬呈上來的貢品……”
    宋元璟笑**地頷首附和，聽著身側鶯鶯燕燕好一陣熱鬧。
    正說笑間，隻聽得禦道那頭啪啪三聲脆響，靜鞭驟鳴。
    “皇上駕到！”
    內監尖銳悠長的唱喏聲破空而起，水榭喧囂瞬間沉寂。
    儀仗轉過回廊，西門天步入禦花園。那張俊美無儔的麵容上籠著一層冷若冰霜的陰雲，引得周遭嬪妃屏息暗歎，連宋元璟也瞧得呆了一瞬。
    這老天造人未免也太偏心了些。
    若非拿極品的昆侖白玉為骨，再借鬼斧神工一筆筆勾出五官，何以生得出這般皮囊？
    “這滿苑佳麗攢在一處，竟全被他一人比下去了。”
    方才還爭奇鬥豔的嬪妃們立在帝王跟前，頓時全失了顏色。連喜好女色的宋元璟都看得怔忡出神，暗暗咂舌。
    頂著這樣一副麵孔活在世上，不知是何等快活光景？每日攬鏡自照怕是都能樂醒吧？
    隻可惜宋元璟猜錯了，西門天此刻的心境惡劣到了極點。周身散出的寒意隔著老遠都能凍煞活人，旁側的呂充媛與景昭儀悄悄咬起了耳朵：
    “皇上瞧著龍顏不悅。”
    “可不是麼，聽說前朝大臣們又在禦前死諫，催著皇上早立中宮、誕育皇嗣呢。”
    果真如此。
    西門天今日著了玄色蟠龍滾雲袍，麵色沉得恰如這墨緞顏色。正如後宮耳語所言，早朝上一幫老臣打著忠肝義膽的旗號，倚老賣老逼宮施壓：
    “皇上！國本不可空懸，當早日充實後宮、延綿聖脈！”
    “皇上年過弱冠已有五年，先帝在此年歲時，皇子皇女已不下十人！”
    “請皇上速立皇後，廣布恩澤！”
    西門天怒火中燒，心底冷笑連連。
    一群利欲熏心的老匹夫，滿腦子都是將自家女眷送進後宮好把持朝政的齷齪算盤，當真麵目可憎。
    一整早的清靜全被這群人攪和得一幹二淨。西門天袍袖一甩，大步流星踏上回廊。
    昨夜微服回鑾，本還滿心盤算著該如何拿捏作弄宋才人那潑皮，眼下興致全敗了……等等。
    目光微轉，恰好遙遙瞥見了宋元璟。
    那比尋常女子高出一截的挺拔身架，以及那張糊著死白鉛粉的大花臉，除了宋才人還能是誰？在一眾環肥燕瘦、珠圍翠繞之間，那張滑稽麵孔紮眼得緊。
    宋元璟混跡在嬪妃堆裏，正圓睜著眼發愣，整個人恍恍惚惚如墜夢中。
    “那蠢才在看什麼？”
    西門天眼刀如刃，冷冰冰剜了過去。待看清宋元璟視線所指，心頭微微一動。
    “在看朕？”
    隻見宋元璟與周遭嬪妃無異，凝望著玄袍龍紋，一張塗著厚粉的臉頰漸漸透出暗紅。西門天胸中戾氣稍斂，神色漸顯從容，放緩了步履。
    “朕倒要看看，你今日能在朕眼皮子底下翻出什麼花樣。”
    不遠處，宋元璟察覺到那道不善的審視，心頭咯噔一下，十指微不可察地蜷緊。
    那尊煞神怎麼直奔這邊來了？
    生得好看歸好看，可伴君如伴虎，昨夜翻牆夜遊的把柄還在人手裏攥著，這位九五至尊眼下就是後宮最招惹不得的活閻羅。
    宋元璟暗自叫苦，嘴角正抽搐著，異變陡生。
    倚在旁側的景昭儀看得失了魂，身子一偏，腳下那雙拔高的厚底雲履猛地一崴：
    “哎喲……”
    眼看整個人就要狼狽栽向石階，眾宮嬪失聲驚呼退避，侍女奔救不及，唯有宋元璟眼疾手快，雙臂一探，穩穩架住了景昭儀的纖腰細臂。
    “娘娘留神。”
    “多、多謝……”景昭儀驚魂未定，自知失態，漲紅著臉退開站穩。
    本是一出尋常援手，落入西門天眸中，卻激起了萬丈無名火。
    那浪蕩輕佻的混賬，一雙手往哪兒擱呢！
    天子眼底煞氣翻湧，沉聲喝斷水榭騷動：
    “成何體統，吵嚷什麼！”
    宋元璟聞聲一凜，慌忙垂首縮頸。
    扶個弱女子也是死罪不成？罷了，在這天家地界，喘氣稍大些都是罪過。
    腳步聲由遠及近，宋元璟心底將滿天神佛念了個遍，偏偏那雙明黃雲龍皂靴正正停在了他跟前。
    周遭嬪妃興奮得暗暗吸氣，唯獨宋元璟心底叫苦不迭。
    “宋才人，抬起頭來。”
    怎麼又是衝著自己來的！
    宋元璟暗暗咬破舌尖，掛上一張人畜無害的憨傻笑臉，硬著頭皮迎上帝王視線。
    “朕若未記錯，你是黃門侍郎宋家的公子吧？”
    西門天明知故問。宋元璟心念電轉，暗自盤算退路。
    底細早被摸了個透，彼此心知肚明這身脂粉氣全是作假。可大庭廣眾之下，總不能抱拳豪邁地喊一聲“萬歲爺別來無恙”。在宮中裝瘋賣傻扮了三年才人，驟然轉了性，怕是要被當成妖邪附體抓去祭天。
    橫豎死豬不怕開水燙，索性惡心到底。
    宋元璟心下一橫，斂盡男兒氣概，雙手極規矩地輕疊在軟腰側，掐起細弱嬌柔的嗓子，**地施了一禮：
    “妾身宋氏，給皇上請安。”
    細聲軟語從那咧著笑的嘴角溢出，膩得人骨頭泛酸。
    刹那間，西門天麵色一滯，眼角隱隱抽搐。
    果然管用。這煞神最見不得矯揉造作。
    宋元璟心頭暗喜，打定主意要將天子惡心透頂、省得往後再被翻牌子，當即順水推舟，刻意學著弱柳扶風的姿態歪了歪頭，掐著嗓子嬌滴滴地開了口：
    “不知皇上今日傳召妾身，所為何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