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紗滑脫，露出一張精雕細琢、俊美無匹的容顏。
    那副麵容冷峻如玉，輪廓清雋，鼻梁高聳。深邃的眼窩微斂，濃長睫羽的梢頭上，仿佛凝著一縷清冷的月輝。若說是女相，線條分明又透著淩厲的英氣；可這等驚心動魄的相貌，早已不是凡俗辭藻所能描摹。
    這般千金難求一睹的天人之姿冷不丁撞入眼簾，連那群張牙舞爪的地痞都齊刷刷僵在原地。
    然而，宋元璟那一顆心，卻險些當場停了跳動。
    月光下，男人的臉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如寒冰般冷漠疏離，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認不出這張臉，那就是天下第一的傻子、頭號蠢貨。
    皇……帝……？
    不對，皇帝為什麼會在這兒？！
    這個時辰，皇帝明明該待在正陽殿裏，為什麼偏偏深更半夜跑到這種地方來！
    巨大的衝擊之下，宋元璟嘴巴一張一合，半個字也吐不出來。西門天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那張漂亮的臉上覆著一層寒霜般的怒意。
    “處理掉。”
    命令剛落，護衛們便從陰影裏躥了出來。
    鏘！鏗！兵刃交擊之聲響了幾下，那群地痞眨眼間就被盡數製服。宋元璟看著這一幕，膽子縮得隻剩豆子大。
    這便是傳聞中的大內影衛！
    連天子的禦前暗衛都隨侍在側，眼前這位除了當今聖上，還能有誰！
    等、等等，西門天說要出來抓的那位夫人，該不會是……我吧？
    終於想通了“夫人”的真實身份，宋元璟臉都白了，拚命掙紮起來。
    完了！現在不跑更待何時！
    此刻不跑，皇商宋家三代基業都得搭進去。
    換了清醒的時候，他絕不會做這種選擇。可眼下他被酒氣和血氣衝得昏了頭，又正陷在宮外撞見皇帝的巨大衝擊裏。
    逃，必須立時逃命！
    他腦中隻剩這一道驚雷，手腳並用在地上撲騰了兩遭，連滾帶爬地掙紮起身。他心底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拔腿便欲奪路而逃。
    “你若敢挪動半步，朕便以大不敬之罪將你拿下。”
    背後傳來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刀風。宋元璟死死咬著嘴唇，閉緊了眼睛。
    大不敬是什麼罪？沾上邊就是誅九族的死罪。這話的意思是，凡掛著“皇商宋家”名頭的，一個不留，全部抓來殺頭。
    好不容易靠入宮為妃才保住的家族，怎麼能就這麼毀了。宋元璟定了定神，僵硬地轉過身，緩緩跪了下去。
    “才人宋元璟，叩見陛下。”
    空地上掠過一陣涼風。沉默如同西門天的眼神一般冰冷。皇帝的視線落在頭頂上，宋元璟哆哆嗦嗦地抖著，滿心絕望。
    這下死定了。
    眼下唯一能盼的，就是皇帝發發慈悲，讓自己死得體麵些。
    可……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等了又等，皇帝的命令遲遲沒有落下。沉默拖得越久，宋元璟心裏越慌。
    杖斃？絞刑？車裂？
    到底想用什麼刑罰，才這樣吊著人？正這麼想著。
    “啟稟陛下，有巡夜官兵過來了。”
    隨侍的大總管自暗衛身後閃出，躬身輕聲稟奏。西門天眉宇間掠過一絲被打擾的煩躁，低聲微哂：
    “看來隻能先回宮了。”
    西門天冷眼掃過橫七豎八癱倒在地的惡徒，視線最終落回宋元璟身上，漠然吩咐：
    “這等膽敢衝撞聖駕的狂徒，通通鎖拿，格殺勿論。”
    “是！”
    斬了！宋元璟的腦袋一下垂了下去。
    我的腦袋也快搬家了！
    皇帝的嚴令已下，一切都完了。也是，一個小小的妃嬪連皇帝都認不出來，就算被賜死，也無話可說。
    爹，娘，元泰，我對不起你們！
    果然，禦前暗衛一個接一個地朝宋元璟圍攏過來。像是要把他押往別處，一名暗衛伸手來抓他的胳膊。
    就在這時，西門天一聲暴喝砸了下來。
    “誰準你們隨便碰才人的身子！”
    主人發話，那暗衛慌忙退了開去。宋元璟一頭霧水，悄悄抬起頭……正好撞上皇帝燒著火一般的視線。
    嗬！
    宋元璟嚇得趕緊低頭。過了一會兒又做賊心虛地偷瞄著抬起頭，西門天居然還在看他。而且那臉色惱怒得，像是隨時都會下令處死宋元璟。
    可他到底沒有下別的命令，狠狠剜了宋元璟一眼，轉過身去。跟在後麵的大總管朝宋元璟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快跟上。
    這是讓我自己識相點跟上？
    宋元璟懵懵懂懂地站起來，緊接著，暗衛便圍攏了四方。
    就這樣，宋元璟在形同押送的護衛之下，回到了皇宮。
    ……
    正陽殿。其中最深處、用作皇帝寢殿的地方。
    四處升起嫋嫋的香霧，宋元璟跪在這華美清雅的寢殿地板上。
    活到現在，居然有進皇帝寢殿的一天！
    身為男妃，又沒侍寢的份，他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機會踏足這裏……
    可偏偏是因為這種不光彩的事進來了。
    還能活著出去嗎？
    八成是要死的吧……
    可另一方麵，他又沒法徹底放棄希望，因為事態的發展處處透著古怪。
    光是隻把宋元璟一個人押到正陽殿這一點就很奇怪。那些襲擊西門天的地痞被拖去了哪裏、是死是活，他一概不知。
    陛下到底在想什麼……
    宋元璟像隻打翻了罐子的狗，悄悄抬起眼皮。
    還沒換完衣服的西門天，正冷冷地盯著他。
    一撞上那怒火翻湧的視線，宋元璟先自嚇了一跳，頭猛地低了下去。
    這可不是一般的生氣啊！
    娘，爹，元泰……宋元璟一個接一個地想著家人，快哭出來了。
    緊閉的眼皮縫隙裏滲出了淚花。這時，皇帝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
    “白天脂粉塗得夠厚，到了晚上，幹脆換了張臉到處晃。方才那個膽大包天的男人，上哪兒去了？”
    “那、那個……”
    啊，我死定了。
    宋元璟閉緊了眼睛。
    短短一輩子，今天算是到頭了！
    可事已至此，又能怎麼辦。他能做的，隻有拚了命地請罪。
    “請賜臣妾一死！”
    “賜你一死？”
    “臣妾竟敢攪擾陛下聖心，死有餘辜！”
    “哦？你的罪是什麼？”
    西門天問得輕蔑，宋元璟咬了咬嘴唇，想起一條便招一條。就是……。
    “臣、臣妾鬥膽，未經陛下允準便翻越宮牆……”
    “嗯。”
    “欺瞞了陛下……”
    “……”
    “……還在外頭遊蕩了許久。請陛下賜死！”
    西門天支著額角，聽他像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招供，隻覺得荒誕透頂，險些被氣得失了端方。
    “就隻有這些？”
    “啊？”
    難道不止？
    那還有什麼？
    宋元璟想來想去，罪名也就這一條。區區妃嬪，沒得到皇帝許可就出去夜遊。
    “朕問你是不是真的就這些。”
    宋元璟眼珠滴溜溜亂轉，滿臉寫著茫然，西門天冷笑一聲，開始一條條替他列罪狀。
    “你身為妃嬪，未經允許翻越皇宮宮牆。認不出自己的夫君不說，還膽大包天地管朕叫大哥，無禮至極。”
    “那、那是……”
    “都是男人也就罷了，可你的本分是朕的妃嬪。這罪過，大得很。”
    “呃……”
    “對了，你還管朕叫過姑娘。”
    反正大家都是男人嘛，正這麼給自己找補的宋元璟，猛地噎了一口氣。西門天斜睨著他，尖銳地問道。
    “怎麼，見著的是個姑娘，你還打算盡一盡男人的本事？”
    “不、不、不是的！絕對不是那樣的……”
    宋元璟整個人趴伏在地上，辯解的話一串接一串往外倒。
    “臣妾萬萬沒有那個心思！陛下的龍顏是幕籬都遮不住的光彩照人，是小人瞎了眼，多有冒犯……”
    這時，西門天像是聽到了什麼離譜的東西，嗓音都變了調。
    “小人？你竟敢稱自己是小人？”
    不是小人，那該叫什麼？宋元璟冷汗直冒，腦子一抽，磕磕巴巴地擠出一句：
    “小、小妾？”
    “倒挺會給自己攀高枝擺正位置！”
    西門天氣極反笑，拂袖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扶手上。隻聽得“砰”的一聲悶響回蕩在寢殿內，嚇得宋元璟當即噤若寒蟬，麵如死灰。
    這下沒有任何辯解的餘地了！
    接下來隻能老老實實等皇帝發落。皇帝若仁慈，大不了剃了頭發送去廟裏，若不仁慈，那就是打入冷宮，或者直接問斬。
    這位年輕天子素來以嚴刑峻法、治軍整肅聞名於朝野，此番降下雷霆之怒，絕非輕描淡寫便能揭過。
    重則滿門抄斬，輕則打入冷宮，屆時富甲一方的宋家也難逃家破人亡的下場。
    也不知那冷宮……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天寒地凍？
    隻求莫比他那間冷清偏僻的破殿宇還要陰森才好。宋元璟麵帶戚容，將額頭死死抵著冰涼的金磚地麵，戰戰兢兢地等候天威發落。
    不知熬過了多少令人窒息的更次，上方終於傳來了九五之尊不帶喜怒的聲音：
    “給朕把頭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