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漫踏夜市同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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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是請他喝頓酒,這家夥怕是立馬屁顛屁顛地跟上去。”
這般膽大包天的人,西門天還是頭一回見。他咂了下舌,跟著宋元璟走出了客棧。
“隻是這深更半夜的出門,不會有危險麼?”
拐進夜市小巷時,西門天隨口問道。宋元璟聞言拍了拍胸膛,笑出了聲。那笑聲清亮,像上好的樂器奏出來的調子。
“不打緊!上回那幾個不長眼的地痞,舍弟又替我收拾過一頓了。”
“哦,是麼。”
“是。公子隻管放心跟著我便好。”
不多時,宋元璟便把西門天領進了一條紅燈籠底下人頭攢動的巷子。
吃食的香氣、攤販的吆喝,混雜著直往鼻尖鑽的濃鬱辛香,撲麵而來盡是滾滾紅塵的市井煙火氣。
置身於這片嘈雜喧鬧的人潮裏,宋元璟渾身透著一股愜意與自在,與那深宮大殿裏拘謹木訥的模樣判若兩人。
“真是個不知怕字怎麼寫的家夥。”
西門天略一遲疑,還是跟了上去。這條夜市巷子人多眼雜,想來鬧不出什麼大亂子。更何況,大總管和那幫暗衛正不遠不近地綴在身後。
“出不了岔子。”
他這麼想著,幾步走到宋元璟身旁。這個連自家夫君都認不出來的傻才人,正興高采烈地在各個攤子前打轉,也不知什麼時候買的,手裏已經多了兩個包子。
“來,您嚐嚐這個。”
“……這個?”
西門天絲毫沒有伸手接的意思,答得勉勉強強。
“公子頭一回見包子?”
“豈會。隻是……這種東西,沒吃過罷了。”
宋元璟在心裏連連搖頭。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哥,養得可真夠嬌貴的。
“別看它不起眼,這可是方圓幾條街味道最好的一家。兩年前才開的張,因著好吃,如今連分號都立起來了。”
經不住宋元璟再三相勸,西門天隻得接過了包子。遠處的總管正咬著手帕痛心疾首,暗道竟敢給陛下吃這種東西。這一幕,西門天自然無從知曉。
這東西,真能入口麼?他遲疑著咬了一口,濃烈的香料味混著肉汁,驟然在口中散開。
“……”
“如何?好吃吧?”
“……尚可入口。”
西門天掩去真心,淡淡應了一句。
“不過,宋才人入宮不是三年前的事麼?”
這樣的人,怎會知曉一家兩年前才開張的鋪子。
“看來宋才人這偷偷出宮的勾當,比朕想的年頭要久得多。”
往短了算也有兩年,往長了算,豈非一入宮就開始翻牆了。
西門天斜眼睨著宋元璟。那人嘴角沾著包子油,笑得一臉滿足。
“當真放肆!一入宮門,頭一件事想的就是怎麼溜出去?”
成為皇帝的妃嬪,那是一輩子再無第二回的潑天榮光。
占著這樣的位置,然後呢?翻牆?
西門天心裏沒來由地擰了一股勁。明明一個字都沒提,卻像被人當麵回絕了似的,說不出的不痛快。他堂堂皇帝,幾時被人拒絕過?
對此一無所知的宋元璟,正像隻脫了韁的小獸般在各個攤子間穿梭打轉。西門天瞧著不像話,大步上前,將一方帕子遞到了他眼前。
“擦擦。”
宋元璟的眼睛瞪圓了。
“哎,這不是。”
“本就是你那時給的,不必謝。”
“多謝公子。這樣下去可不行,回頭我怎麼著也得備份謝禮……啊!”
宋元璟四下張望,忽然在一個攤子前朝他招手。西門天慢悠悠走過去,就見宋元璟獻寶似的挑起一枚女子用的佩飾。
“給夫人送這麼個物件,如何?”
“送禮?”
西門天覺得荒唐。一個逃出府的夫人,有什麼好,值當他還貼一份禮物?
宋元璟卻滿臉“你怎會連這都不曉得”的促狹,拿手肘一下接一下地輕撞他的側腰。敢對當朝天子動手動腳,當真是放肆到了極點。
“把這種小東西往她手裏一塞,氣一消,保準能安生好一陣子,您說是不是?”
西門天聽了這話,老大不痛快,反問道。
“聽你這口氣,倒像是很懂女人的心思?”
“那當然。當年為我茶飯不思的姑娘,一隻手都數不過來。”
入宮為妃之前,為了見他一麵,攀在皇商宋家院牆上的女子可不止一個兩個。宋元璟憶起往昔,歎了口氣。
“那段日子,是真快活啊。不騙您。”
這話落在西門天耳中是什麼滋味,不說也罷。
人在這攤子前你一言我一語,攤主瞅準空當,笑**地湊了上來。
“給您包一個?”
“不必。”
西門天一口回絕。宋才人那種貨色,有什麼可疼的,還犯得上送禮。
“……不要那個,把旁邊那枚給我。挑個男人也能戴的。”
西門天指了一枚樣式素淨些的佩飾,宋元璟疑惑地看他。
“公子自己戴?”
“……”
付完了錢,西門天接過佩飾,心裏卻冒出了和宋元璟一模一樣的疑問。
“是啊,朕買這玩意兒做什麼?”
宮裏什麼沒有,各地進貢的奇珍異寶堆都堆不下,偏他買了這麼個廉價玉石磨出來的東西。
西門天想不通自己,卻還是把佩飾揣進了懷裏。總不能在這兒扔了,等回宮再處置不遲。
就在這時,宋元璟猛地拽了他一把,把他拉到了攤位的木柱後頭。西門天猝不及防,後背結結實實撞上了那根細木柱。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遭人如此無禮對待。
“你這是……”
“噓!”
宋元璟把手指抵在唇邊示意噤聲,又用眼神朝某個方向點了點。
五六個滿臉青紫淤痕的男人正往巷子裏走。臉是生麵孔,但大致猜得出是哪路貨色。
“是五天前那幾個。”
宋元璟先認出了那夥人,這才搶著把西門天往柱子後頭塞,擺明了是要護他。
想明白這一層,西門天心頭的火氣消了幾分。隻是可惜,就他和宋元璟這身量體格,想藏也是藏不住的。
“這不就是上回那兩個麼!”
地痞們一眼就認出了兩人。說實在的,像西門天這般身量、頭上還罩著幕籬的男人,認不出來才是怪事。
宋元璟低聲罵了句什麼,飛快掃了眼四周,隨即一把攥住西門天的手腕。
“等下,你要……”
“這邊!”
宋元璟拖著他一頭紮進了黑漆漆的窄巷。
巷子又窄又暗,什麼都瞧不見。一路狂奔下來,西門天唯一能依仗的,隻有跑在前頭的那個人。
活了這些年,何曾有人敢這麼擺布他這個皇帝?
便是生養他的母後、如今榮養的太後,也從未如此過。
胸口這陣劇烈的心悸,究竟是因狂奔而氣力不支,還是因掌心相握處傳來的滾燙溫度與脈動?
罷了。西門天隻知道,自己這顆向來波瀾不驚的心,從落地起便未曾這般翻江倒海地跳脫過。
“責罰之事,不妨再往後放放。”
倒不如繼續瞞著身份,多與他見上幾回。他的妃嬪,分明在宮外要快活得多。
“我說,跑了這麼遠,應該……”
“退後!”
兩人一頭衝進了片空地。西門天尋思著跑到這也差不多了,正盤算著怎麼開口把話圓過去。
宋元璟卻忽然搶身擋在了他前頭。還沒等西門天明白過來,四下裏呼啦啦竄出一大幫人,個個抄著刀子和棍棒。
粗略一數,不下十幾人。方才遇上的那夥地痞,正從人堆裏擠出臉來。
“可算等著了。五天前的仇,今日一並討回來!”
四麵八方,刀刃在月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冷光。鐵叉、耙子、鐮刀,但凡是帶刃的家夥,他們全抄上了。宋元璟把身後的西門天護得嚴嚴實實,壓低身形,擺開了隨時能撲上去的架勢。
“該死,大意了。”
本以為前些日子挨了頓狠的,這幫人會消停一陣,誰料到竟是紅了眼滿街尋他。
事到如今,怎麼也得先把客人送走。說到底,把這夥人揍趴下的是他宋元璟。解鈴還須係鈴人,這爛攤子理應由他來收。
“是我的不是。公子請先走。”
宋元璟晃了晃,勉強站穩。他本就喝了不少,方才一通狂奔,酒勁發作得更快了。
“說的什麼渾話?讓我撇下個醉漢自己逃命?”
“那日動手打他們的是我,事後登門敲打他們的也是我家的人。這事由我來了結,天經地義。”
“宋才人!”
宋元璟已經不管不顧地朝地痞們衝了過去。那戴幕籬的男人似乎換了個古怪的稱呼喊他,可他醉得厲害,全副心神又都撲在眼前,壓根沒聽真切。
“放馬過來!”
氣勢倒是十足,奈何宋元璟撂倒兩三個之後,腳下就開始打飄。
破綻一露,四麵八方的利刃棍棒立刻呼嘯而至。宋元璟一驚,慌忙要躲,腳底下卻絆上塊碎石,整個人向前栽去。
“要摔了!”
萬幸,預想中的劇痛並未襲來。
一隻遒勁有力的臂膀橫空探出,穩當當地將他托住,順勢攬入了懷中。
正是方才那位頭戴帷帽的公子。宋元璟跌靠在那片寬闊結實的胸膛裏,怔怔地眨了眨眼。
他那雙清亮的眸子裏盛滿了月色,也映滿了眼前之人的輪廓。活了二十來年,平生第一回教人這樣緊緊摟著,心頭不由得亂了節拍。
“公子?”
“可傷著了?”
天爺,這世上怎會有人生得這般偉岸的體魄!
換作是個姑娘家陷在這裏頭,怕是臉早就紅透了。事實上宋元璟此刻也有些心跳失序,被酒意熏紅的臉頰越發燙了起來。
“對不住,我這就起來……”
宋元璟手忙腳亂地撐起身子。醉得迷糊的人抓到什麼算什麼,胡亂揮舞的手,不偏不倚勾住了男人幕籬上垂落的輕紗。
嘶啦一聲輕響。
男人的帷帽,滑落了。